“唰——唰——唰——”
一下,又一下。
枯枝扎成的劣质大扫帚划过粗糙的石灰地面,扬起一阵呛鼻的灰尘,混杂著早晨特有的那种煤烟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红星小学的校门口,晨雾还没完全散尽。
阎埠贵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还是前几年因为算计著不想买新衣服而留下的破棉袄,袖口都磨出了飞边。那条原本用来绑眼镜腿的细绳子换成了更粗糙的草绳,掛在耳朵上直晃悠。
最扎眼的,是他左胳膊上套著的那个红袖箍。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四个大字——【劳动改造】。
他佝僂著身子,腰弯得几乎成了个直角,那张曾经总是掛著算计笑容、自詡为“斯文败类”……哦不,是“斯文人”的脸,此刻灰败得像是一张揉皱了的旧报纸。
“咳咳咳……”
一阵风吹过,捲起的尘土呛得阎埠贵剧烈咳嗽起来。他那没捨得扔的半块手绢早就黑得看不出顏色,捂在嘴上,眼泪都被咳出来了。
此时此刻,还是上学的高峰期。
如果是以前。
他是夹著教案、推著自行车(哪怕是旧的)、把头昂得高高的“阎老师”。
门口看门的大爷见了他得递根烟,路过的学生见了他得毕恭毕敬地鞠躬,喊一声“老师好”。那时候,他是这个学校里的体面人,是知识分子,是令人羡慕的公职人员。
可现在呢?
他手里的教鞭变成了扫把。他的讲台变成了公厕门口的垃圾堆。
“快看!那是咱们这就是阎老师吗?”
几个背著书包的小学生路过,指指点点,童言无忌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阎埠贵的耳朵里。
“嘘!別乱叫!昨天我爸说了,他现在是坏分子!是和流氓一伙的!”
“啊?那他还能教我们算术吗?”
“教个屁!听说是被发配来劳改的,专门扫咱们吐的痰!”
孩子们的嬉笑声,远比大人的责骂更伤人。
阎埠贵的身子猛地一僵,那把大扫帚停在半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一瞬间,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直接把自己扫进这垃圾堆里。
“哟,这不是阎老师吗?这大清早的,锻炼身体呢?”
怕什么来什么。
一个略显尖细、带著三分惊讶七分嘲讽、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声音,从校门口传了过来。
周大庆。
一个刚分配来的年轻体育老师,平时跟阎埠贵就不对付。阎埠贵总嫌他“费鞋费衣服”,他嫌阎埠贵“抠门算计”。
周大庆推著一辆崭新的、车铃鐺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一只脚支在地上,皮鞋擦得鋥亮,跟阎埠贵那露了脚趾头的布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嘖嘖嘖,这怎么话说的?”
周大庆故意停下车,把车偏梯一支,那副看猴戏的表情毫不掩饰:
“我昨天听校长开会说,您因为……因为那什么『作风问题』、『涉嫌包庇』,还有『巨额財產来源不明』,被停职反省了?”
他特意把嗓门提了提,让周围进出的老师和学生都能听见:
“这街道办的处罚也太严了吧?让您这马上就要退休的老教师……来给咱们学校扫大门?”
“这让学生们看见了,多不好啊?不过也好,这也算是……这也太有教育意义了吧?”
周大庆把“教育意义”四个字咬得很重,眼神里全是戏謔:
“这叫什么?这就是告诉孩子们,做人不能贪,手莫伸,伸手必被捉啊!阎老师,您这是以身作则啊!”
“噗嗤——”
周围路过的几个女老师没忍住,捂著嘴笑出了声。
阎埠贵的老脸,在这一瞬间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然后迅速转为酱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也是一条条要炸开的蚯蚓。
羞耻。
无尽的羞耻。
他死死攥著扫把杆,指甲都抠进木头里了,指关节泛白。心里的那个痛啊,比昨天把那两千四百块钱交上去的时候还要疼。
他在这个学校教了一辈子书,算计了一辈子面子,抠搜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维持这虚假的体面。
结果临了临了。
晚节不保!
成了个在校门口扫大街的!还是给自己的同事、学生、甚至自己曾经看不起的年轻后辈扫地!
“劳……劳动改造……”
“我……我这是响应號召……”
阎埠贵从牙缝里硬是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两片破锣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子:
“为……为人民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