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那个用来临时关押的旧仓库大门,“咣当”一声大开。
外头憋了一宿的西北风,那个“呼呼”地往里灌,把里面那一股子发酵了一整夜的汗酸、脚臭和餿臭味终於给吹散了点。可在场的这几十號人,没觉得空气清新,只觉得那风像是剔骨刀,顺著裤脚往上钻,颳得人骨头节都疼。
一张掉了漆的三斗办公桌横在门口,上面放著还没吃完的早点和一个大茶缸子。
张向阳站在桌后,像是一尊铁塔。
他没穿大衣,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死死的,那个眼神,比屋檐下刚结出来的冰稜子还尖锐。
“都醒醒神!”
张向阳看都懒得看那群缩在墙角、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鵪鶉”,冷冷地说了一句:
“太阳晒屁股了,咱们该算算帐了。”
旁边坐著的办事员“啪”地把算盘一拨,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迴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排好队!咱们按规矩办!”
“每户罚款二十元!这是治安管理处罚,交了钱的,签个悔过书,拿著铺盖卷滚蛋!”
“交不上钱的,继续回去蹲著!我们会通知单位保卫科来领人!到时候就是全厂通报!”
如果是前一条是割肉,那后一条就是剥皮。
通知单位?
那就是把底裤扒了给人看!在这个年代,名声就是命,一旦被单位领回去,这辈子都別想抬头。
人群骚动了起来,那种不想掏钱的侥倖心理,瞬间被不想丟饭碗的恐惧给压垮了。
“我……我交……”
阎埠贵是个识时务的,虽然这对他来说比死还难受。
他哆哆嗦嗦地脱下要是掉了一半鞋底的布鞋,从那个充满味道的鞋垫底下,又抠开袜子的夹层,凑出了几张皱巴巴、甚至带著点餿味的票子。
他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那手指头在抽筋,每递出去一张,就像是剪断了他一根血管。
“给……”
钱交上去,换来一张薄薄的收据。
阎埠贵捧著那张纸,像是捧著亲爹的骨灰,一步三晃地走出了大门,还没迈出门槛,眼泪就下来了。
这一夜,他在鬼门关转了一圈,钱虽然花了,但好歹还是个人民教师。
很快,那些从犯、帮凶,像是被狼撵著的兔子,一个个灰头土脸地交了这“买路钱”,拿衣服遮著脸,也不敢跟人打招呼,顺著墙根溜了。
仓库空荡了不少。
最后,只剩下那几个也被叫做“主犯”的钉子户。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他被特意留下来接受额外处分宣读,还没让走远),以及缩在铁栏杆后面那一窝姓贾的。
张向阳从桌子后面走了出来。
军勾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三人面前,没让他们站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用一种审视战俘、甚至带著几分厌恶的目光,看著这几个曾经在四合院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大爷。
“你们几个,和其他人不一样。”
张向阳的声音很沉,像是带著回音:
“其他人是盲从,是愚昧。你们是坏,是坏到了骨子里,是这股歪风邪气的源头。”
“光罚款二十块,那太便宜你们了。不给你们治治病,洗洗脑子,我这个街道主任就算是白干了。”
他从隨身的公文包里,“唰”地抽出一张盖著大红公印的**《关於红星街道重点人员帮教及处罚决定》**。
纸张在风中抖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听好了!”
“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
刘海中这会儿只穿著个大裤衩子,浑身那一身肥膘冻成了青茄子色。他一听这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解释什么,被旁边的民兵眼睛一瞪,枪托往地上一顿,嚇得又跪坐了回去。
“鑑於你们身为管事大爷、高级技工、人民教师,不仅不以身作则,反而带头破坏法纪、欺压烈属、搞独立小团体、私设公堂!”
“经街道办党组连夜研究,决定如下!”
张向阳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钉子,钉进他们的耳朵里:
“一、全区通报批评!”
“这份处罚决定书,不仅会贴在街道办门口示眾,还会直接以公函形式,送到轧钢厂宣传科、红星小学教导处!”
“並要求各单位在全厂、全校的大喇叭里,连续广播三天,作为反面典型!”
“轰——”
阎埠贵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