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沉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用力掐了几下,留下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抬眼看向张贺,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迟疑,满是坚定:
“我参与术前討论,是因为我的病人也要做相同手术,想了解一下手术细节。
至於风险评估,我针对自己病人的情况单独做了报告,同样的手术,同样的年纪,她现在早已脱离危险期。
张院,这不是担当,是赤裸裸的造假。
昨天下午我下班时,还看见患者家属蹲在医院门口吃泡麵。
眼睛都是红的,他们把亲人的命交到我们手上。
我们不能这么昧著良心骗他们。”
听闻此言,张贺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百叶窗的阴影完全覆在他脸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小郁,我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我今年五十九岁,眼看著再熬半年就能安安稳稳退休,拿上足额的退休金,这个节骨眼上,院里容不得半分差池啊!
你跟著我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你总不想看我临了晚节不保,落个『管理失职』的处分吧?”
利诱不成,他索性放低姿態,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试图用多年的情分博取同情。
“身正不怕影子斜,张院您的为人我相信。
等调查组的人查清楚,一定能还您清白。”
面对张贺的苦情牌,郁沉舟故作糊涂,避而不接。
见软的硬的都没能说动郁沉舟,张贺的耐心彻底告罄。
他猛地从办公桌右侧的抽屉里抽出一叠文件,“啪”地摔在桌上,纸张碰撞发出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房间里的平静。
他指著文件封面上的“职称晋升审核表”几个字,语气冷硬:
“你的副主任医师晋升公示刚过,后续的备案材料需要我签字;
还有你申请的省级课题,经费审批表上也得我画圈。
这些流程卡不卡、快不快,全在我一句话。”
郁沉舟放下茶杯,双目直直地看著张贺,眼里带著一丝莫名的笑意:
“您这是在威胁我?”
“是提醒!”
张贺靠回宽大的真皮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重新恢復了之前的从容,只是眼底的冷意藏不住。
“医院是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担下这事儿,不过是在说明上籤个名,明天首都中心医院的录用通知就能准时送到你手上;要是不担....
他拿起钢笔,笔尖在事故说明的“次要责任承担人”一栏重重画了个圈,墨色透过纸张印在桌面上。”
这份说明里,就会出现『郁沉舟拒绝配合调查,涉嫌包庇同科室医生』的字样,我会把它连同你的表现评估一起上报给卫健委。
到时候別说升职,能不能留在医疗系统继续行医,都得打个大大的问號。”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
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像是在为这场僵持的对峙做註脚。
郁沉舟低头看著桌上那份字跡刺眼的事故说明,嘴角勾起一抹带著嘲讽的轻笑。
他猛地站起身,白大褂的领口因为动作绷得笔直,背对著张贺,声音低沉却字字鏗鏘:
“张院!
我在医学院第一天就学过,医疗事故的处理流程里,首要原则是实事求是。
患者躺在手术台上时,我们是他们的希望;
出了问题,我们更该是他们的依靠。
大家都是成年人,做错事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错了还想著掩盖,不敢承担自己该负的责任!”
说著,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时顿了顿,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张贺,补充道:
“您说的首都中心医院的机会,我很感谢您的提携,但我不能拿患者的信任和医生的职业底线去换。
至於我的升职和课题,就按正常流程办理吧。
您有您的权力,可以卡我;
我也有我的选择,可以辞职。
甚至,我可以放下手术刀不做医生,但绝不能违背入职时宣读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说完,郁沉舟拉开门,毅然走了出去。
办公室內,张贺的手指猛地攥紧,钢笔桿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郁沉舟决绝的背影,看著那抹白色消失在门后,直到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猛地抬手將桌上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