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生来便站在高处，不是靠权势压人，而是以骨为脊、以魂为锋，让人仰望时，不由自主想伏首称臣。
“你叫什么？”贏玄转身，目光如刃，沉沉压在男子脸上。
男子喉结微动，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半晌才低声道：“昇离。”
“昇离……”贏玄默念一遍，眉峰略松，“好。从今日起，你便隨我修行——我倾尽所学，绝不藏私。你也不必许诺，不必还债。”
昇离仰起头，直视著那双清冷却灼人的眸子，心头猛地一热，像有团火悄然燃起：“好，我跟您。”
“嗯，先去养伤。等我手头事了，自会寻你。”贏玄抬手轻挥，动作乾脆利落。
“是。”
昇离抱拳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得笔直。
……
三日后，咸阳城驛馆。
“真要收他？”
徐林樺斜倚在紫檀木椅里，指尖漫不经心叩著扶手，眼尾一挑。
贏玄端坐不动，指节在椅臂上不疾不徐敲了两下，声色平缓：“嗯。昇离这人拗得很，可骨头硬，心也正。”
徐林樺嗤地笑出声：“一个没入流的凡人，也配称汉子？”
“凡人又怎样？”贏玄侧眸睨他，眼神锐利，“力气够大，胆气够足，不就立住了？”
徐林樺一噎，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这话，確实戳中了要害。
这方天地，凡夫俗子遍地都是。
可像昇离这般，闷头撞南墙也不肯弯腰的，倒真不多见。
“行吧。”他嘆了口气，身子往前一倾，“那你打算怎么带他？”
贏玄垂眸，指尖顿了顿：“眼下还没定数。等我想明白了，自然知会你。”
“哦？”
徐林樺扬起一边眉毛，语气里添了点兴味。
这人向来算盘打得响、主意转得快，今儿倒装起糊涂来了？
“得了，徐林樺，你不是嫌日子发霉？走，带你逛逛咸阳。”
贏玄霍然起身，舒展肩背，筋骨噼啪轻响。
这几日闭门疗伤，连话都少说，早该陪他鬆快鬆快了。
“成。”徐林樺应得爽快，脚尖点地便站了起来，“去哪儿？”
“去了便知。”
城郊荒山，风卷枯叶。
贏玄步子渐缓，侧首瞥向身旁的徐林樺，唇角微扬：“到了。”
“这儿？”
徐林樺皱眉四顾，满目萧瑟，“不就是座禿山？”
“正是此处。”
贏玄頷首，语气篤定。
徐林樺心头一紧：“你打算干啥？”
贏玄只淡淡扫他一眼，隨即望向远处——那双幽深眼瞳里，似有暗流翻涌。徐林樺被看得后颈发麻，下意识绷紧肩膀：“你……你別打什么歪主意啊？”
“稍安勿躁。”
贏玄勾唇一笑，迈步前行，衣袂掠过枯枝，带起一阵微响。
徐林樺站在原地，迟疑片刻，终是一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刚走几步，贏玄忽而抬手，指向左侧密林：“就那儿。”
徐林樺一怔，凝神望去——只见树影森森，枝杈交错，哪有什么异样？
贏玄似早料到他神色，轻描淡写补了一句：“放心，没活物，也没埋伏。”
徐林樺悄悄鬆了口气，抬脚欲行，又猛地剎住。
贏玄斜睨过来：“怕了？”
徐林樺脸色一沉，牙关咬紧：“谁怂了？”
“那便跟我来。”
贏玄不再多言，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入林间。
徐林樺一跺脚，拔腿跟上。
越往里走，寒意越重，像有冰水顺著脖颈往里钻，激得人脊背发僵。
他低声骂了句，一把拽高斗篷兜帽，遮住半张脸。
可那股阴冷依旧黏著皮肤，挥之不去。
贏玄余光一扫，见他缩肩绷颈，只轻轻摇头，脚下不停，径直穿过密林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伸展，尽头铺开无垠碧野：天光澄澈，草浪起伏，溪水如练，静得能听见风拂过叶尖的声响。
徐林樺瞳孔骤缩，脱口而出：“这……哪儿冒出来的？”
贏玄未答，只抬步向前。
徐林樺愣了一瞬，急忙迈开长腿，追了上去。
踏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小径，徐林樺和贏玄一路缓行，终於停在一片碧水之畔。
湖面如镜，澄澈见底，將两人的身影纤毫毕现地映在水底游弋的云影里。
四下无声，连风都放轻了脚步，天地间只余一片空明静謐，恍若隔绝尘世的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