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简单的推力,而是被狭窄管径拘束、增压了不知多久的狂暴动能,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凯瑞残破的躯体,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不幸的塞子。水流撞上他,不是推开,而是“砸”,是“夯”,是带著工业循环系统特有的一种冰冷蛮力,將他像一颗锈蚀的螺栓,硬生生夯进了分支管道那更加幽深、更加不祥的入口。
砰——哐啷啷啷——!
一连串沉闷而结实的撞击声,在粘稠冷却液的包裹下,变成了一种被捂住的、令人牙酸的钝响。这不是一次撞击,而是一连串高速的、无法抗拒的磕碰。他的肩膀率先撞上入口边缘那参差不齐、未曾打磨的金属断口,本就布满裂痕的结晶护甲发出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几片失去光泽的淡金色碎片剥落,瞬间被浊流捲走,消失在黑暗深处。紧接著是侧肋,狠狠擦过一道凸起的、长满瘤状锈蚀的焊缝,那感觉不像摩擦,更像被一把粗糲的銼刀狠狠刮过。最后是整个背部,重重拍在管道底部那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软硬不一的垃圾堆上。
痛。
但不仅仅是左臂断口处那尖锐的、烧灼神经末梢的剧痛。那是“存在”本身在发出警报。每一次撞击,都让魂核內部那脆弱的平衡剧烈震颤。视觉传感器(或者说,他赖以感知外界的某种能量视觉)瞬间迸发出无数噪点和乱码,勾勒出的世界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的管壁,缓慢翻滚的絮状沉淀物,远处黑暗中偶尔一闪而过的、不知名能量残留的幽光……以及,覆盖在一切之上的,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散发著腐败甜腥与金属锈蚀混合气味的暗绿色液体。
他能“闻”到——不是用鼻子,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这液体中满载的“死亡”。不是有机体的腐烂,而是机械的衰亡、能量的惰化、系统的癌变。这里是循环系统的肠道末端,是所有无用之物、衰竭之物、错误之物的最终沉积场。
他瘫在那里,大半个身体陷在冰冷的淤泥里。尝试移动手指——那曾是精密如仪器、迅捷如闪电的肢体末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重到令人绝望的麻木,以及驱动结构內部传来的、乾涩欲裂的摩擦感。能量,驱动一切的能量,快要枯竭了。
他“內视”著自己的核心。
魂核稳定度:1.92%
那个数值在他意识中疯狂跳动,闪烁著刺目的、不稳定的红光。它不是屏幕上的读数,而是直接烙印在他存在感知中的、冰冷的事实。1.92%。低於2%的理论崩溃閾值,但奇蹟般地(或者说,可悲地)还未彻底散架。它像狂风中一面千疮百孔的破旗,每一道裂痕都在延伸,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结构材料在分子层面的悲鸣。那光芒,不再是往日充盈时稳定柔和的淡金,而是病態的、急促的、忽明忽暗的濒死闪烁,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將他拖入永恆的、非存在的黑暗。
能量储备:2%
並且,他能感觉到,这个数字仍在缓慢、坚定、无可挽回地向下滑落。不是“消耗”,而是“泄漏”。魂核的裂痕,躯体的破损处,每一个伤口都在无声地流淌著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那种“枯竭感”並非比喻,而是物理性的、侵蚀性的寒冷,从魂核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僵他的思维,钝化他的感知。记忆模块的调用开始出现迟滯,战术分析进程一个接一个因能量不足而强制休眠,连维持最基本的本体感知——確认“我”还存在,確认“这里”是某处——都变得需要刻意集中正在涣散的注意力。
思考……变得像在凝固的沥青中跋涉。每一个念头都沉重无比,且举步维艰。
他需要能量。
这个念头本身,都因为缺乏能量而显得苍白、断续。但他必须想。必须。
立刻。马上。否则,不必等“晦暗之塔”那些冰冷的猎犬循著能量残痕或物理痕跡找来,他就將先一步化作这污浊泥潭里又一团无名的惰性沉淀,或许几百年后会被某个清淤的自动单位当作普通垃圾扫除,连一点曾经存在过的涟漪都不会留下。
能量……哪里还有能量?
他勉强转动(或许只是想像中转动)感知,扫描周围。管道內的游离能量背景,混乱得像一场永不停息的、所有频率噪音同时播放的盛宴。废弃的辐射频谱彼此衝撞湮灭,失效的能量残渣释放出有毒的辉光,各种杂波交织成一片足以让精密探测仪器发疯的屏障。这很好,能干扰追兵。但对他,是毒药。试图从这锅混沌的能量浓汤里汲取一丝可用的,就像试图从化工厂的排污池里喝到清水,只会加速魂核的污染和畸变,那比立刻死去更可怕。
目光(感知)向下,落在身下。淤泥。金属碎屑,可能是某个大型转子崩解的牙齿。腐败的、胶质般的有机质,来源不明,或许来自系统內偶尔滋生的、適应了这极端环境的低等粘液生物群落,死后融於此处。还有一些暗淡的、失去活性的结晶碎块,像是废弃能量核心的残骸,早已被榨乾了一切价值,比路边的石头更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