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良人
    烛火摇曳。

    两道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扭曲拉长。

    李林甫盯著沈默看了三息。

    不看血衣,不看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只看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死水。

    没有愤怒,没有贪婪,没有杀戮后的亢奋。

    只有漠然。

    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器物。

    李林甫的心沉了下去。

    他执掌大唐权柄十数年,见过的刺客、死士、亡命徒不计其数。

    那些人眼里都有欲望。

    而眼前这个人,没有。

    “道长夜闯我府,杀我满门护卫,所为何事?”

    李林甫缓缓开口,声音竟还保持著镇定。

    他甚至主动为沈默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若是为了杨家之事,那是个误会。本相只是奉陛下之命查清真相,並无恶意。”

    他试图將这件事拉回朝堂的规则里。

    只要在规则里,他就有无数种方法周旋。

    沈默没碰那杯茶。

    “你派去兴化坊的那两个人,也是误会?”

    李林甫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直接。

    “是本相的疏忽。”

    李林甫坦然承认,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

    “本相只是想请道长前来一敘,手下人办事莽撞,惊扰了道长清修。此事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他话锋一转,拋出筹码。

    “道长有如此修为,何必屈居山野?只要道长愿意,本相可上奏陛下,为你请封护国真人,入主紫极宫,享万民供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

    “金钱、美人、权势,唾手可得。道长年纪轻轻便有此成就,若得朝廷支持,他日飞升可期。”

    这番话说得极有诚意。

    在他看来,世上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修道不就是为了超脱凡俗,享受尊崇?

    他现在给的,是世俗的顶点。

    沈默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怜悯。

    “护国真人?”

    他轻声重复,摇了摇头。

    “李林甫,你到死都不明白。”

    李林甫瞳孔猛地收缩。

    “我不是来谈条件的。”

    沈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是来杀你的。”

    “为什么?”

    李林甫脱口而出。

    仅仅因为两个探子的试探?这不合常理!

    “因为你该死。”

    沈默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李林甫心口。

    “你为相十数年,构陷忠良,结党营私。因你谗言被流放、赐死的忠臣及其家眷,不下百人。”

    “张九龄,因直言进諫被你诬陷贪墨,发配岭南,死於瘴癘。”

    “韦坚,开凿漕渠有功,却被你诬陷谋逆,全家百余口尽数处斩。”

    “严挺之,刚正不阿,被你设计陷害,流放途中暴毙,尸骨未还。”

    沈默每说一句,李林甫的脸就白一分。

    “你贪墨敛財,鱼肉百姓。治下之地,饿殍遍野。你府上这一根柱子,就够寻常百姓一家活十年。”

    “你勾结边將,剋扣军餉,导致去年秋防时,陇右军士冻死饿死者过千。”

    “你暗中豢养死士,剷除异己。这十年间,死在你手上的朝臣、江湖人士,不下三百。”

    李林甫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这些事他確实做了。

    但都是在朝堂规则下,用不见血的手段做的。

    这个道士……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到底是谁?”

    李林甫的声音终於带上了颤抖。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而是在面对天道,在面对一面能照出所有罪恶的镜子。

    “我是谁不重要。”

    沈默收回手指。

    “重要的是,你今日必死。”

    该死!

    李林甫心知今日自己必死无疑,猛地咬牙,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

    他抓起桌案上的一方玉璽,狠狠拍向桌角的隱秘凸起!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书房的地面、墙壁、天花板,都嵌有从西域传来的精铁机簧。

    一旦触发,万箭齐发!

    就算是宗师高手,也得被射成刺蝟!

    然而——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一只手掌不知何时已覆盖在他手背上。

    那手掌温润如玉,却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让他再也无法下压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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