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蓝色的骨骼,或关于在合成雨季中练习溺水
    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被腌制过的味道,像是发酵的植物根茎混合了烧焦的电子元件,粘稠得近乎胶质,糊在皮肤上,让人分不清那是汗水还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冷凝排泄物。这里没有真正的黑夜,只有被云层折射了无数次的紫红色低气压光晕,像是一块巨大的、久治不愈的淤青覆盖在穹顶之上。

    我看着阿生,他正蜷缩在那个能够自动记忆体型的智能沙发深处,脊背弓起。在这个恒温二十四度的无菌房间里,他像是一只被迫冬眠的冷血动物,正在试图用一种防御性的姿态来抵御某种并不存在的寒冷。光线从窗外的霓虹灯牌透进来,经过防爆玻璃的滤光处理,变成一种病态的惨白,打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在那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那层光滑得没有任何毛孔的皮肤只是一件并不合身的紧身衣,只要我找到那个隐秘的拉链,或者用指甲用力划开一道口子,就能剥下这层名为“人类”的伪装,露出底下那层真正属于他的、布满墨绿色鳞片的、湿漉漉的爬行动物躯体。

    “帮我把窗户关紧一点。”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带着一种频率不稳定的颤抖,“我听见雨声了,像是有无数个死人在敲打玻璃。”

    其实窗户已经锁死了,那是某种看不见的力场,将我们与外面那个光怪陆离、精密运转的世界隔绝开来。外面的雨并不是真正的雨,那是城市清洁系统在午夜定点喷洒的化学清洗剂,为了冲刷掉白天在这个完美的赛博格社会里滋生出的、名为“情绪”的灰尘。但我们需要这种潮湿,需要这种被液体包裹的窒息感,来确认我们还没有干涸成一串枯燥的数据。我走过去,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后颈那块微小的植入体接口,那里比周围的皮肤温度低了零点五度,生了一层薄薄的电子锈迹。这是他唯一的破绽,是他作为一个“错误”的证明。在这个基因编辑已经普及、所有人都趋向于审美平均值的时代,保有某种“不完美”是一种原罪,而我们就是那两只混入人类舞会的鳄鱼,披着仿真人皮,时刻担心会被那些有着恒温体温的正常人识破,担心被送进处理厂,被剥皮抽筋,做成一只精美的手袋。

    阿生突然坐起来,手里捏着一个不知从哪个废墟层淘来的旧铁皮罐头,上面的标签已经褪色,只能隐约辨认出黄色的水果图案和一串模糊的日期,似乎停留在一个叫做“五月一号”的日子。他盯着那个日期,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像是那个总是戴着墨镜、在便利店里寻找特定日期的警察,试图在时间的尸体上寻找一点点防腐剂失效的证据。

    “你说,是它先过期,还是我们先过期?”他问。

    这是一个伪命题。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会真正过期,一切都可以被修复,被替换,被重启。记忆可以上传云端,□□可以纳米重塑,死亡已经被攻克了,我们失去了终结的权利。只有这个罐头,这个来自旧时代的遗物,它里面封存着真正的、会腐烂的时间,那是一种甜腻的、正在转化为酒精的死亡的味道。我们守着它,就像守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或者一个关于爱情期限的古老诅咒。如果在那个日期到来之前,它没有炸开,如果在那之前没有人爱我,我就把自己扔掉,扔进那个充满垃圾和废弃代码的回收站。

    为了逃避这种令人窒息的永恒,我们开始出门,避开那些主干道上川流不息的物流胶囊和面容完美的人群,像两只畏光的蟑螂,钻进这个城市庞大而复杂的地下管网。那里有一条极长的、废弃的过街隧道,头顶的照明灯管坏了大半,剩下几根发出高频的、极其不稳定的蓝光。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海洋的蓝,而是一种只有在显像管故障、或者视网膜神经受损时才会出现的、带有辐射味道的化工蓝。光影在墙壁上拖曳出长长的残像,时间和空间在这里发生了奇异的扭曲。

    阿生走在前面,穿着那件大两号的复古夹克,袖口磨损了,随着他的步伐晃动。电子乐的鼓点似乎就在这蓝色的空气里震动,单调,重复,催眠。看着他的背影,我的记忆开始出现断层,视网膜上的像素块开始重组,我仿佛看到几十年前的那个画面重叠在了此刻——那不是阿生,而是一个长发飞扬的女人,手里夹着一支烟,在这条蓝色的甬道里奔跑。她跑得那么轻盈,却又那么绝望,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向镜头,看向我,看向那个一直在身后追逐着她的、虚无的时间。那一刻,我分不清我是谁,我是那个举着摄像机的人?还是那个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游荡、试图寻找自我却最终迷失的幽灵?又或是那个在未来的某一天,回过头来审视这段青春的旁白者?

    我们被困在这个长镜头里了。无论我们怎么跑,无论换了多少个身份,多少个名字,我们最终都会回到这条蓝色的隧道里,重复着那个回头的动作。看着过去,却无力改变,走向未来,却发现未来只是一片虚无的白光。

    “喂。”阿生突然停下来,回过头。

    蓝色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既迷离又冷漠,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那种姿态像极了那个关于千禧年的旧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