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以前的他是一件昂贵的、只能挂在墙上欣赏的黑色风衣,那现在的他,就是一件穿久了起球的毛衣,虽然贴身,但扎人,而且怎么洗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人间油烟味。
他开始有了实体,也就意味着他开始有了那个被称为“肉身”的沉重枷锁。
最先找上门来的不是爱,是疼。
那是我们缔结契约后的第一个月。深冬,暖气片烧得滚烫,发出那种要爆炸一样的轰鸣声。我们刚吃完一顿加辣的火锅,沈郁突然捂着腮帮子,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毯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是在腮帮子里塞了一整颗核桃,原本清冷的五官被挤得变了形,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苏南……”他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话含混不清,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流,“我是不是要死了?我的脑浆里有人在开装修队。”
我举着手电筒,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往里看。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以前我碰都不敢碰的、充满了妖异气息的嘴唇,现在干裂、起皮,带着一股蒜泥味。
“大哥,那是蛀牙。”我看了一眼那颗已经黑了一半的大牙,没忍住笑出了声,“恭喜你,你的这具肉身虽然是重塑的,但牙釉质显然是豆腐渣工程。”
第二天,我带他去社区的牙科诊所。
那地方充满了那种让我生理性厌恶的丁香油味和消毒水味。当那个长得像杀猪匠一样的牙医把滋滋作响的钻头伸进沈郁嘴里时,这个曾经号称吞噬过无数噩梦、在龙城的夜色里横行霸道的食梦貘,发出了杀猪一样的惨叫。
那声音凄厉得吓人,候诊室里正在吃棒棒糖的小孩直接吓哭了,手里的糖掉了一地。
回来的路上,沈郁半边脸麻着,说话漏风,手里还紧紧攥着那袋医生开的消炎药,像攥着救命稻草。
“做人太苦了。”他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早知道这么疼,我就不该贪那口热乎气。我就该烂在那个冬天里。”
“后悔了?”我给他递了一瓶冰水敷脸,“后悔了就把手剁了,把那半条命吐出来,契约自动解除,你变回你的灰尘去。我也省得伺候你。”
他没接话,只是侧过身,把那张还没消肿的脸埋进我的颈窝里。他的呼吸滚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
“那不行。”他闷闷地说,声音很轻,却震得我锁骨发麻,“疼死也比饿死强。以前我是飘着的,现在我疼,但我踩在地上。”
为了养活这两张嘴,也为了填补我们那日益干瘪的钱包,沈郁出去找了份工作。
他在一家名叫“深潜”的清吧当调酒师。这工作适合他:昼伏夜出,跟各色各样心怀鬼胎的人打交道,而且不用晒太阳——他现在的皮肤嫩得像吸血鬼,一晒就脱皮。
他调酒的手艺其实很烂,但他长得好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变成了凡人的褐色,但依然带着股勾人的邪气。那些寂寞的男男女女愿意为了看他一眼,喝他调出来的像洗洁精一样的马提尼。
有时候我去接他下班。
那是凌晨两点,龙城最安静也最脏的时候。
我坐在吧台角落,看他一边擦杯子,一边盯着吧台前那个喝得烂醉的女人。那女人一边哭一边把刚买的爱马仕往地上摔,嘴里骂着男人的名字。
沈郁停下动作,鼻子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嗅什么。
“又犯瘾了?”我走过去,敲了敲吧台。
“没。”他收回目光,点了根烟。烟雾缭绕里,他的神情有些落寞,“那个女的,身上全是酸腐味。是那种被抛弃后的不甘心。要是搁以前,这算得上一道不错的凉菜。酸脆,爽口。”
“现在呢?”
“现在?”他吸了口烟,被劣质烟草呛得咳嗽了两声,眼角咳出了泪花,“现在我只能闻闻味儿。而且这味道闻多了反胃,就像看着别人吃红烧肉,自己只能喝白粥。”
他把烟掐灭在那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脱下制服,换上那件我给他买的优衣库打折羽绒服。
“走吧回家。”他拉住我的手,他的手粗糙了一些,指腹上有了茧子,“你那锅排骨汤要是炖干了,我跟你急。我现在只有那玩意儿能填饱肚子。”
我们就这样过着日子。
庸俗,琐碎,充满了烟火气,以及那股子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属于贫贱夫妻的馊味。
我们谁也没提那个倒计时。
按照那本破书的说法,我分了一半寿命给他。哪怕我本来能活八十岁,分给他一半,我们也能活到五十多。
二十几年呢。
对于在那间没有电梯的出租屋里熬日子的我们来说,二十年,那就是永远。永远太长了,长得让我们产生了幻觉,以为这这种日子能一直像流水一样淌下去。
如果你贷过款,你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