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轻响像是一个隐形的开关,把那个运行精密、干燥恒温的上海切断了,瞬间接通了另一个频道。
车厢里的光线暗了下去。窗外的景色不再是棱角分明的灰白水泥森林,而是迅速过渡成一种仿佛没洗干净的、湿漉漉的青绿。这里是江南腹地的丘陵,冬天的风不硬,但阴损,带着一股烂草根和河泥沤久了的腥气,顺着车厢连接处的缝隙往里钻。
陈叙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鱼塘。塘面上浮着一层死寂的绿萍,偶尔有几根枯萎的荷梗戳出来,像折断的手指。
广播里开始播报站名,那是一种混杂了方言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黏糊糊的。
出站口的人不多,地面永远是潮湿的,像是刚拖过,又像是永远干不了。风卷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男科医院广告单,贴着水泥地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最后死死地吸附在一根剥落了瓷砖的柱子上。
陈卫国站在栏杆外面。
隔着十几米的人群,陈叙一眼就看到了父亲。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立着,双手插在兜里,背有些微驼,像是一截被风干了的树桩戳在灰白色的背景里。两年没见,陈卫国的鬓角白得更透了,眼袋垂下来,让他原本严厉的面相多了一种松弛后的颓败感。
陈叙推着箱子走过去。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砖上磕碰,震得手心发麻。
“到了。”陈卫国没有迎上来接箱子,只是把插在兜里的手拿出来,指了指路边的车,“车在那边。”
“嗯。”
那是一辆黑色的别克君越。七年前买的,陈叙出的首付,陈卫国还的月供。车漆依然很亮,黑得像一潭墨水,看得出经常打蜡,但这反而让它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崭新。它停在一堆满是泥点的面包车和电动三轮车中间,像是一个早就过了发育期、皮肤松弛,却还被强行穿上崭新校服的中年人。
陈叙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股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廉价的车载香水味、受潮的皮革味,以及一股浓郁的、略带苦涩的陈皮味——那是陈卫国用来掩盖烟味的手段。这些气味在这个密闭的铁盒子里发酵了许久,冲得人鼻腔发酸,胃里那一层浅浅的早饭开始翻涌。
“后备箱满了。”陈卫国坐在驾驶座上,头也没回,“那是你二姨给的菜籽油,还有两箱奶。箱子就放后座吧。”
“好。”
陈叙把行李箱提起来,塞进后座。箱子的滚轮挤压到那箱牛奶的纸壳,发出“咯吱”一声轻响,像是骨骼错位。他侧着身子坐进去,腿不得不蜷缩着,避开那桶油腻腻的菜籽油。
“安全带。”
“系了。”
陈卫国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一阵浑浊的颤抖,随即平复。
雨刮器干涩地划过前挡风玻璃,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半圆形水痕。陈卫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玻璃右下角——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鸟屎,灰白色,已经干结钙化了,像一只浑浊的白内障眼睛,正好处于雨刮器够不到的死角。
车子汇入县城拥堵的车流。
正是下班高峰期,马路上挤满了电动车。那些骑车的人穿着厚重的挡风被,像一只只移动的棉花包,毫无章法地在车流缝隙里穿梭。
陈卫国开车很猛,起步喜欢轰油门,刹车又踩得急。车身在走走停停中剧烈晃动,陈叙的后脑勺时不时地撞在头枕上。
父子俩的对话在“系了”两个字之后就彻底断了。
但这并不是安静。车厢里充斥着一种令人焦躁的嘈杂。车载广播正在播放一档本地的健康栏目,一个声音亢奋的“专家”正在用极快的语速推销一种能够软化血管、延年益寿的胶囊。
“……三个疗程,只要三个疗程!你会发现你的血液像山泉水一样清澈……”
专家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闷。陈卫国没有关,也没有换台,甚至没有去调低音量。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手指随着专家的语速,无意识地在方向盘套上轻轻敲击。
车窗外的景色在倒退。
那是陈叙熟悉的、却又不想多看的故乡。路边是被拆了一半的老房子,裸露着红色的砖墙和钢筋,像撕裂的伤口。旁边紧挨着的就是围着绿色防护网的新楼盘,售楼处的红气球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无精打采地飘着。
“这块地,说是要建万达。”陈卫国突然开口,声音夹杂在卖药广告里,显得有些突兀。
陈叙看了一眼那片长满荒草的空地:“挺好。”
“好什么,烂尾两年了。”陈卫国冷笑了一声,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叙一眼,那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惋惜,反而带着一种早已看透世事的漠然,“开发商卷款跑了。现在就是个坑。”
陈叙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