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不是一日两日的颓败,而是像某种慢性的毒疮,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朽坏。起初或许只是檐角那只惊鸟的铜铃哑了嗓子,再后来,连那层曾引以为傲的朱漆也像老人的皮肉般绽开、卷曲、剥落,露出了底下灰败且布满虫眼的木理。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掉红色的粉末,像是这楼阁在咳血。
冬至刚过,那场酝酿了许久的雪终于落了下来。它下得极安静,带着一种掩埋一切罪证的耐心,将这具残躯草草覆盖。只剩个惨白的、嶙峋的轮廓,孤悬在皇城西北角的阴影里,像极了前朝史书里那些语焉不详、被故意抹去的断章。
谢疏就坐在这断章的句点上。
他拥着那件磨秃了毛锋的旧狐裘,整个人陷在一把太师椅里。那椅子大得有些不合时宜,仿佛一张巨兽张开的口,含着他这把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这里没有地龙,窗户纸也破了几处,冷风像细针一样扎进来,不讲道理地往骨髓里钻。
案上的博山炉早死了。里头积着半寸多厚的香灰,是冷的。谢疏垂着眼,目光涣散地盯着那堆死灰。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大约也和这灰一样,是被烧透了之后剩下的渣滓,没重量,风一吹就散了,聚都聚不起来。
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甚至是不流动的。
恍惚间,意识开始像失控的水银般四溢流淌。他看见了光。不是此刻窗外惨淡的雪光,而是金色的、暖得让人想流泪的光。那是二十年前的东宫。
那时候的雪,似乎也是这样下的。
记忆里的画面没有声音,只有大片大片刺眼的白。那也是一个冬日,但他不觉得冷。因为有人正跪在雪地里替他系披风的带子。那人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不像是个武人,倒像个拿笔杆子的书生。那人抬起头来,眉眼清冽如泉,尚未沾染半点沙场的血腥气,笑起来时眼角会微微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殿下,”那少年的口型在动,“瑞雪兆丰年。”
瑞雪。丰年。
谢疏的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纹,还没来得及蔓延就重新冻结了。
那个少年死了。死在十年前那场漫天的大火里,死在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声巨响里。取而代之的,是如今那个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摄政王。
而谢疏自己,也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不过是一具名叫“废帝”的行尸走肉,被囚禁在这座名为凤台的巨大棺椁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彻底腐烂。
更漏声是什么时候响起的,谢疏没有察觉。
那种滴答、滴答的声音,单调而枯燥,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时间的皮肉。
直到那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铁履碾碎了琉璃,又像是重锤击打在谁的心口。它穿透了风雪的呼啸,穿透了凤台空旷的回廊,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近了这扇半掩的门扉。
谢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抠住了袖口的一处断线。指尖泛白,那是身体本能的抗拒与战栗。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这十年里,每一个噩梦的尽头,都是这个声音。
门并没有被完全推开,只是被人粗暴地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一人侧身的缝隙。寒风趁虚而入,卷着雪沫子扑在谢疏的脸上,像是一记冰冷的耳光。
陆寒章就立在那道门缝的光影交界处。
他没点灯笼。身后是漆黑如墨的夜色,身前是屋内那一盏将灭未灭的残油灯投下的昏黄。他就站在那里,半身隐没在黑暗中,高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所有的光。
谢疏嗅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酒味,也不是脂粉味,而是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那是血浸透了甲胄,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长进纹理里,与皮革、汗水混合发酵后的味道。那是死亡的味道。
“今夜除夕。”
陆寒章开了口。他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被风沙砺过的嘶哑,像是隔着厚重的城墙传来的,听不真切,却又震得人耳膜生疼。
谢疏没有回头。他依旧盯着那堆死灰,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经世治国的大学问。
“宫里的钟鼓响过了。”谢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游丝,却又透着一股子冷硬的疏离,“摄政王若是来听曲赏舞的,怕是走错了地界。这里只有风声,没有丝竹。”
“孤来看看你死了没。”
“托福,还剩一口气。”谢疏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门缝,落向陆寒章那张在阴影中模糊不清的脸,“这凤台高寒,是个天然的冰窖。孤这把骨头刚好冻着,烂得慢些,也能让摄政王多看两年笑话。”
陆寒章没有接话。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两人隔着一道门槛,一内一外,一坐一立,像是隔着一条早已干涸却依旧无法逾越的护城河。河底填满了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