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太监那尖亮的嗓音尚在樑柱间迴荡,退位詔书的最后一个字已经落定。
满朝文武跪伏於地,额头触著冰凉的金砖,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皇位!
这两个字,自古以来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至高无上的权力,意味著生杀予夺的威福,意味著天下苍生尽在掌中。
为了这把椅子,兄弟可以相残,夫妻可以背刺,父子可以反目。
歷朝歷代,那些血淋淋的故事,哪一件不是围绕著它上演?
可今日,洪武皇帝朱元璋,就这样乾脆地把它交了出去。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百官们跪在地上,心中五味杂陈。
有人震撼於老朱的胸襟,有人感慨於太子的福泽,也有人暗自庆幸,这皇位更迭,竟是如此平稳,不见半点血腥。
御阶之上,朱元璋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內黑压压的头顶。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此刻似乎舒展了些。
二十一年了,从濠梁起兵到应天称帝,从血战鄱阳到北伐中原,他把这江山一刀一枪打下来,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如今,终於可以交出去了。
“咱的话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儿起,標儿就是大明的皇帝,咱还住宫里,不过换个偏殿,不碍他的事。”
他顿了顿,看向身旁的朱標:“往后,这江山,你当家。”
朱標深深一揖:“儿臣,领旨。”
朱元璋点了点头,退后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朱標身上。
早有內侍捧著托盘上前,盘中是新制的皇帝袞服,明黄十二章纹,与方才那身储君的杏黄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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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抬手,任由內侍为他换上。
十二旒冕冠压上髮髻的那一刻,他微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然不同。
他转过身,缓步走向御座。
那御座,他曾无数次站在旁边,看著父亲坐上去。
今日,是他自己要坐上去。
袍角擦过御阶的汉白玉,一下,两下,三下。
他转身,坐下。
那一刻,满殿跪伏的文武百官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山呼海啸,撞在奉天殿的樑柱上,又反弹回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朱標端坐於御座之上,目光从殿內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扫过。
徐达、冯胜、傅友德,这些跟著父亲打天下的老將,此刻跪得恭恭敬敬。
李善长已经致仕,今日也被请来,白髮苍苍,跪在文官前列。
朱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但他没有让这些情绪流露出来,只是抬了抬手,声音平稳:“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站定。
殿內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与之前不同。
那是新朝开启时特有的安静,期待、忐忑、兴奋,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朱標没有急著说话。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內。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
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稳稳噹噹:
“朕承父皇之命,继位为君。自今日起,当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不负父皇所託,不负天下所望。”
他顿了顿:“年號一事,今年已过半,暂沿用洪武旧號,待明年元日,再行改元。礼部可先行擬几个年號备选。”
礼部尚书出列领旨。
朱標继续道:“朕虽登基,然朝政诸事,皆循旧制。內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各司其职,勿生懈怠。”
眾人齐齐应诺。
这番开场白中规中矩,没有任何出格之处。
但接下来,朱標的话锋一转:“不过,旧制是旧制,国策是国策。新朝当有新气象,朕有几件事,要与诸位议一议。”
殿內眾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朱標站起身,走下御阶,在殿中缓缓踱步。
“朕监国一年,北伐半载,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皆匯成三件事。”
“这三件事,朕称之为『三年规划』。”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眾人:
“第一件事,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
殿內微微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