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不是心疼那个被赏赐过去的少司命,担心她被误伤?”
这话一出口,寝宫中的气氛骤然松了几分。
赢宣失笑摇头。
“父皇说笑了。”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却没有任何慌乱,“儿臣是为了大局着想。阴阳家在帝国经营多年,根基深厚,若是贸然动手,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
不如先稳住他们,等儿臣将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之后,再一网打尽。”
始皇看着赢宣那张坦荡的脸,眼神中的戏谑渐渐消散了。他收起玩笑之意,重新变成了那个深沉威严的帝王。
他背着双手,在寝宫中缓缓踱了几步,袍角拖曳在青石砖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赢宣。
“朕承认,儒家那群老儒虽然大多愚昧不堪,但他们有一句话说得不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分量。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他看着赢宣,像是在看一件他最得意的作品,又像是在看一个还需要继续打磨的璞玉。
“朕知道你的武力冠绝天下。你在城门口一刀劈了伏念,在江湖上马踏四方,在北疆击退匈奴,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
始皇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朕知道你没把天下武夫放在眼里。朕也知道以你的本事,确实有资格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加重。
“可朕要教你的,不是如何当一个天下无敌的武夫。朕要教你的,是如何当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抬起手,那双手虽然依旧瘦削,却已经恢复了稳定和力量。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根地数着。
“下等人劳力。那些在田地里耕作的农夫,在工地上搬运石料的民夫,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士卒,他们靠出卖力气吃饭。这些人很重要,没有他们大秦的根基就不存在。
但他们只能被人驱使。”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
“中等人劳智。那些为朕处理政务的文臣,那些为朕出谋划策的谋士,那些为朕推算历法的博士,他们靠脑子吃饭。这些人比下等人高了一等,但他们依旧要听命于人。”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上等人劳人。”
他的声音在这三个字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真正的上位者,要善于识人、用人、驭人。你要能分辨谁是真正的人才,谁是徒有其表的草包。你要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你要有手段让那些比你更聪明的人心甘情愿为你所用,让那些比你更勇猛的人死心塌地为你卖命。把这些聪明人都驾驭好,让他们各司其职,你才能无往不利。”
始皇说完这番话,目光牢牢锁住赢宣。
“朕这一生,最得意的事情不是扫灭了六国,不是统一了文字车轨,不是修筑了长城灵渠。朕最得意的事情,是朕能用好天下的人才。
王翦、蒙恬、李斯、王绾、冯去疾,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惊才绝艳之辈?可他们都心甘情愿为朕所用。这才是帝王之道。”
他的声音变得语重心长。
“你现在事事亲力亲为,朕理解。大秦眼下确实风雨飘摇,需要有人站出来以绝对的力量弹压四方。可你不能一辈子都这样。
你要学会用人,要学会放手,要学会站在高处俯瞰全局,而不是每次都冲到最前面去拼杀。”
赢宣听完这番话,神色肃然。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袍,然后躬身一礼。那礼数一丝不苟,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发自内心的敬重。
“儿臣受教。”
他直起身,迎着始皇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考量。
“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只是眼下帝国的局势,父皇比儿臣更清楚。”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沉甸甸的分量。“那些江湖人个个身负武力,藐视秦律。农家、墨家又联合楚国余孽项氏一族搞出了反秦联盟,虎视眈眈。
对于这些人,寻常大秦锐士确实难以抗衡。”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只能以江湖治江湖。”
这六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而帝国上下能用绝对实力弹压天下的,眼下只有儿臣一人。”
赢宣的语气中没有骄傲,没有自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儿臣才会事事亲力亲为。这不是儿臣不愿意放手,而是眼下还没有到可以放手的时候。”
他抬起头,目光与始皇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等儿臣手下的心腹培养起来,堪当大任之后,儿臣就专心留在父皇身边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