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冤
”温祈挑眉,幽幽反问道,“不见得吧?”

    “这尸体,我恰巧也看过,倒是有些不同的见解。脖颈处虽有伤,却多是抓挠所致,并不致命,死者的指甲缝里也能找到皮肉碎屑,当是他自己所为。”

    “至于死时身体佝偻抽搐,蜷缩所弓形……诸位想必听说过牵机之毒。”她顿了顿,审视着刘仵作骤然绷紧的阴郁表情,继续道,“我在吕家寻得一张药方,按照吕氏的证词,是吕大志因请不起郎中,自己开的土方子。里面有一味药,正是马钱子。”

    话音落下,顿时激起一片哗然。

    “这吕大志好大的胆子!不通医理,竟敢用马钱子此等剧毒之物入药!”

    “可若是如此,岂不是意味着,他是被自己给毒死的?荒唐,太过荒唐!”

    “那……那吕云山弑父的罪名,不就当真是漕帮构陷?”围观人群中有人弱弱开口道,“他是被冤死的呀。”

    此言一出,满堂沉寂。

    刘仵作若有所感地看向张密,浑身不自觉一抖,冷汗瞬间就淌了下来。

    “大……大人……”他战战兢兢地想要为自己辩驳两句。

    张密却连个眼神都欠奉,自顾自地起身走到堂下,躬身向谢迎请示:“侯爷,既然吕大志死因已明了,是否即刻传唤孔无忌?”

    开口的依旧是温祈:“劳烦张大人,传。”

    不过有些出人意料地是,漕帮来的不止有孔无忌。

    在他身侧,还站着两个身形容貌极为相仿的年轻男人。其中一人气质更为儒雅,穿着一席白衫,看着倒像个文弱的读书人。另一人则穿着一套利落的褐色短打,左边眉尾处有一道浅色刀疤,让他更显出几分戾气。

    目光掠过公堂上的众人,白衫男子上前半步,勾手起了个江湖礼:“草民林寻文,携舍弟林慈,拜见侯爷,郡守大人。”

    他便是林寻文?

    漕帮帮头?

    温祈余光瞥见谢迎兴致盎然的表情,识趣地按捺住好奇,没有擅自插话。

    果不其然,紧接着便听到谢迎语气惫懒地开口道:“林帮头,久仰。”

    “侯爷亦是爽快人,我便不多说废话。吕家之事,我已知晓,未曾想竟因盗粮之事,生出这许多事端。无忌乃是我结拜兄弟,行事是鲁莽了些,一时不查,污了那吕云山的名声,我漕帮定会给吕家个说法。”

    “但一码归一码,吕氏状告无忌杀人,却是没有半点道理的。当时赌坊不仅有我漕帮手下,更有众多赌客,众目睽睽,皆可作证,这吕云山乃是自己撞柱身亡。无忌虽辱其尸体,却也是出于误会,这才按帮规行事。”

    “你胡说!”窈娘听得两眼赤红一片,扬声打断他的辩白,“若非漕帮胁迫,我夫君又岂会签下那典妻卖女的身契?!他本为讨个公道,怎可能突然自尽!”

    “问我?”孔无忌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后颈的刺青,讥嘲地笑起来,“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活了?”

    “反正你爱信不信,我孔无忌就把话放在这里!我砍他脑袋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你个贱蹄子,别想把人命官司扯到我身上!”

    “我便把他尸首丢在这儿,你要是有本事,便让他活过来亲自指认呐?”

    孔无忌语气张狂无度,向门口的方向扬手一招,便有两个漕帮的手下,将吕云山已经微微腐烂的尸体抬至公堂上,刻意放在吕大志的棺材旁边。

    脑袋被用黑线缝在脖子的断口上,针脚粗劣,反倒显得更为诡异可怖。

    一时间,人群里齐齐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窈娘愣怔半晌,无比悲恸地扑在吕云山的尸首上,哭到失声。

    孔无忌如此行径,让温祈怒火直冒,下意识地皱紧眉头,差点没忍住当场爆粗。

    淦!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人渣!

    就在她震怒之际,谢迎平静如常的声音适时响起:“林帮头所言有理有据,但本侯向来一碗水端平,从不偏帮偏信。吕云山究竟死因为何,一时间也无法分辨。阿愿,你可有办法替本侯分忧?”

    霎那间,几乎所有的视线都聚集在温祈身上。

    尤其是孔无忌,似乎还记挂着那五两黄金的仇,抹了把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丝毫没掩饰目光中的挑衅。

    温祈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着,沉默半晌,笃信地扬起嘴角:“承蒙侯爷信任,我确有一法。”

    她欣赏着孔无忌骤然阴冷下去的表情,笑容变得越发肆意,一字一句地说道:“便如孔堂主所言。”

    “让尸体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