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9 章 入冬
    日子在海潮的日升月落中悄然滑过,转眼间,海风里的咸腥味仿佛掺进了一丝更为凛冽的气息。

    湄洲屿的冬天,来了。

    此地的冬,不似北国那般朔风怒號、冰封雪盖。

    海,依旧是那片深沉的蓝,只是顏色仿佛凝厚了些,浪头拍在礁石上的声响,也带上了更沉鬱的力道。

    风是从东北方向来的,刮在脸上。不再是秋日的清爽,而是一种湿冷的、能穿透单薄衣衫的寒意,岛上人称之为“透骨风”。

    天空时常是灰濛濛的,云层低垂,阳光变得吝嗇,即便偶露容顏,也是白寥寥的,没什么暖意。

    夏日里蓬勃的野草灌木,大多萎黄下去,露出底下被海风侵蚀得发白的岩石与土地。

    滩涂上的蟶子蛤蜊不像暖季那般肥美易寻,渔船出海的次数也明显少了。

    冬日鱼群多在更深、更远的海域,风浪大,行船太险。

    阮家小院的石板上,常凝著一层夜来的薄霜,日出后化开,留下湿漉漉的痕跡。

    阮阿婆早早给白未晞房里的床榻加铺了厚厚的干茅草和旧棉絮,窗纸也重新糊过,挡住钻隙的冷风。

    这一日,天色阴霾,海风呼啸。

    白未晞坐在屋內窗前,桌上摊著几本从竹筐里取出的旧书,纸页泛黄,墨跡犹存。讲的是一些山川地理、奇物志怪,还有零星的医药杂录。

    院门被用力推开,阮澜语裹著一件明显大了一號的旧夹袄,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地跑进来,带进一股寒气。

    “白姐姐!外头好大的风!阿婆说怕是要落雨夹雪粒子了!”她搓著手,凑到白未晞身边,好奇地看了眼桌上的书,“白姐姐,你在看什么呀?”

    “杂书。”白未晞合上一本,目光落在阮澜语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上,“冷?”

    “还好,跑起来就不冷了。”阮澜语笑嘻嘻的,“林默今天去族学上课了!她早上过来了一下,穿得可整齐了,还带了书袋!她说先生教他们念《千字文》了,天地玄黄什么的……可惜我不能去。”

    小姑娘语气里有点羡慕,但更多的是为朋友高兴。

    正说著,院外又传来敲门声,伴隨著阿苗有些发颤的声音:“阮阿婆?白姐姐在吗?”

    阮澜语跑去开门,只见阿苗站在门外,依旧穿著她那身单薄的旧衣,只是外面紧紧裹了一件她爹的破旧蓑衣,勉强挡风。

    她手里提著一个小瓦罐,罐口用旧布蒙著,还在微微冒著热气。

    “阿苗姐!快进来,外头冷!”阮澜语赶忙把她拉进来。

    阿苗进了屋,先对白未晞侷促地笑了笑,然后將瓦罐小心放在桌上。

    “白姐姐,阿婆,我……我娘用你上次给的山药和茯苓,加上一点点姜,燉了点汤。天冷,让我送些过来,给你们暖暖身子。”

    她说著,揭开蒙布,一股混合著药材清甜与薑汁辛辣的温热气息瀰漫开来。

    阮阿婆闻声从灶间出来,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感动:

    “哎哟,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还跑过来!你娘身子才刚好些,自己喝就行!快,坐下烤烤火!”她拉著阿苗到灶膛边,那里余温未散。

    阿苗摇摇头,不肯坐:“不了阿婆,我得赶紧回去,帮大哥收拾渔网。今天风大,爹没出海,在家里补船缝。”

    她看向白未晞,小声道:“白姐姐,汤你趁热喝。”

    白未晞看著那罐热气腾腾的汤,又看看阿苗被海风和寒冷浸得发青的指尖,点了点头。“多谢。”

    阿苗见她收下,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不再多留,裹紧蓑衣,又匆匆走进了呼啸的风里。

    阮阿婆看著她的背影,嘆道:“这孩子,一家子都是知道好歹的。”

    傍晚时分,风势稍减,但天色更沉,果然窸窸窣窣落下了细密的、冰凉的雨夹雪,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海天一片混沌的灰黑,几乎分不清界限。

    林默踏著湿滑的小径来了,肩头落著几点迅速化开的雪粒。

    她换了身乾燥的棉布衣裙,头髮有些潮湿,手里小心地抱著一个蓝布包。

    “白姐姐,阿婆,澜语。”她一一招呼,声音清亮,带著学堂里薰染出的一点不同以往的端正气息。

    “林默!今天上学怎么样?先生凶不凶?”阮澜语迫不及待地问。

    林默抿嘴笑了笑:“先生不凶,就是要求背书写字,要端正。”

    她走到白未晞面前,打开蓝布包,里面是两本崭新的线装书,纸张粗糙,但字跡清晰。

    “白姐姐,这是先生发下来的,是识字蒙书。先生说,先识得这些字,以后才能读更多的书。”

    她眼中闪著光,“我……我今日问了先生,世上有没有讲药草、讲治病的书。先生说,有,叫《本草》之类的,但很深奥,要识得很多字,明白很多道理才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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