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前头同样瘦小的王来福,人家却像没事人似的,照样走得飞快。
王来福先把自己那担粪倒完了,这才凑上前,挺恭敬地跟树荫底下那个老和尚打招呼:
“深苦长老。”
“嗯。”
老和尚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岳明只匆匆瞥了一眼,印象最深的就数那两条垂下来的白长眉毛,確实挺显眼。
等挑第二趟往回走,离后山远了点,
王来福这才压低了声音,嘴上蛐蛐开了:
“你別看这老和尚长得慈眉善目的,背地里可不是啥好玩意。”
“哦?这话怎么说?”岳明来了点精神,喘著粗气问。
“我也是听別人说的,那老和尚啊,背地里手脚可不乾净,没少剋扣地里辛苦种出来的粮食,听说都偷偷往外卖掉了,换了不少好处呢。”
“还有这种事?那……就没人去告发他?没人管吗?”
“告发?”
王来福眼珠子一瞪,“谁告得动他?地藏院里除了首座、住持,就数他辈分高地位也重!”
“再说了,底下指不定有多少同伙呢。”
王来福话头一转,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神情:“不过嘛,这事儿也不全是坏事。”
“这老傢伙虽然偷偷往外卖,但卖的价钱比外头便宜不少。下个月中秋,我也打算从他那买上一袋白米,带回家给我爹娘弟妹尝尝鲜。”
后来又吭哧吭哧挑了好几趟。
直到天色渐渐擦黑,下午这一堆活才算彻底干完。
岳明感觉骨头都快散了架,
赶紧找了个僻静的水池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里里外外狠狠搓洗了好几遍,
直到凑近闻了又闻,確定没那股子腌臢味了,这才拖著沉重的脚步往斋堂赶晚饭。
草草对付完晚饭,弟子们就各自散了,
有的去练功场加练,有的回屋念经打坐。
岳明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起来似的,每一块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疼,
只能凭著前身残留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僧舍区挪。
炉峰寺规模不小,和尚也多,
光是戒律堂这一片,就有密密麻麻六百多间僧舍。
像王来福那种还没剃度的俗家劳役弟子,待遇就差多了,都是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
剃了度的正式弟子倒是有个好处,能自己独占一个小小的单间。
岳明在迷宫似的僧舍区拐来拐去走了好半天,总算摸回到了自己那间狭窄的屋子。
里头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就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经书隨意堆著、一张小破桌子上供著个小小的佛像,正前点著一盏光线昏黄的油灯,
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岳明长舒一口气,解开勒得紧紧的绑腿,
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瘫倒在硬板床上,只想让酸疼到极点的身子骨稍微鬆快鬆快。
他直愣愣地望著头顶黑黢黢的天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
上辈子自己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大学毕业生,
找了份混吃等死、没啥前途的工作,剩下那点时间全窝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打游戏度日。
到了这鬼地方,不光活得窝窝囊囊,还憋屈得要命,整天不是被这个欺负就是被那个刁难。
这日子肯定不能这么过下去!
虽然老话说,既来之则安之,
但就算想安安稳稳混日子,也得先找个相对安稳的落脚处,
至少別整天提心弔胆、动不动就有刁难危险才行。
怎样才能安安稳稳地混吃等死呢……
岳明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这四个字像道闪电,猛地一下蹦进了他的脑海里。
在堂僧人!
劳役僧地位最低,不光吃的穿的待遇差,还总被人当软柿子捏。
那些外派出去的监僧,听著威风,实则要到处巡查,
风餐露宿不说,还动不动就碰上拦路抢劫的贼寇山匪,功夫要是不到家,那危险係数可就太高了。
前身那师父就是这么没的,这血淋淋的教训,他可得牢牢记住,引以为戒。
相比之下,在堂僧就轻鬆安稳多了,分配的杂活少,主要精力就是管好自己修行、念念经就行。
可问题是,戒律堂里那些能安安稳稳待在堂里的僧人,基本都是在外头立过大功的监僧升上来的,
这不又绕回那个危险的起点去了?
至於说离开炉峰寺另谋出路?
岳明暂时还没动这个念头。
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