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將楼下展厅隱约的人声彻底隔绝。
柯斯塔站在门边,让眼睛適应光线。北向的落地窗被雾气晕染成均匀的灰白,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柔和的光晕中,仿佛时间在此处流速变缓。
他走向画室左侧的那排画架。
大桥的写生画还在他上次看到的位置。暮色中的石桥,煤气灯在水面拉出破碎的金色光带,柯斯塔站在画作面前,聚精会神地盯著画面。
那种模糊的熟悉感依然存在,犹如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一你知道那是你,但细节並不清晰。柯斯塔试图抓住那缕飘忽的既视感,但记忆的锁扣纹丝不动。
接著,他又掀开旁边几幅防尘布。旧城区街巷、齿轮广场车站、剧院侧巷————每一幅写生画都精確描绘了新伦德的某个角落。他依次看过去,停在每幅画前的时间越来越短。
但没有新出现的记忆,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他的直觉出错了?只是看到画,不会触发记忆復甦?
柯斯塔走到画室中央的工作檯边,手指轻轻划过台面。
接著,他的目光扫过墙角那堆背靠墙壁存放的画作,那是已完成作品的存放区。
其中一幅的尺寸和装裱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
柯斯塔走过去,小心地將它从画堆中抽出来,翻转道正面。
看到画面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了。
混乱的街景,浓烟,对面公寓楼三楼开的窗户一这幅画是艾拉的药剂店爆炸时的情景。画面中央,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正从窗户跃出,身体在空中舒展,风衣下摆因下坠的速度而扬起。
那是他自己。
柯斯塔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当然还记得自己经歷过的那个时刻。但此刻看著这幅画,感觉却有些陌生。
他当然和希琳讲述了当时的情景,但並没有说出这么多的细节,希琳是怎么完成的?而且她为什么要將这个场面画出来?这和她通常的绘画主题似乎没什么关联————
莫非这也是一副超自然画作?
只有一种方法能弄清楚。
柯斯塔抬起左手,將掌心缓缓悬停在画布上方约十厘米处。接著他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皮肤之下,沉入那与星界魔法共鸣的“影蚀”脉动中。
起初只有画布纤维的粗糙质感,油彩堆积的细微起伏。但接著,一丝冰凉的触感顺著指尖的感知蔓延上来,犹如深夜呼吸时吸入的第一口寒气。
他的猜测没错,画上残留著少量的星界魔法能量。
柯斯塔睁开眼睛。
他双手握住画框两侧,將画搬到工作檯旁的直立画架上固定好。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在正前方坐下。距离调整到刚好能让整个画面充满视野,又不会因过近而失真。
他深呼吸,清空杂念,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画面上。不是用双眼看,而是尝试去“触碰”。
起初什么都没有。
画面静止,顏料乾燥,只是一幅技艺精湛的场景再现。
但当他將感知的“压力”稍稍增加,像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按压一块即將癒合的伤疤————
画面颤动了一下,接著视角发生了微妙偏移。原本处於画面中央的跃出身影,现在稍微偏向了左侧,而右侧则多出了一片爆炸后飞溅的碎片和蒸汽的模糊轨跡。
柯斯塔屏住呼吸,维持著那种专注的“触碰”。
视角再次变化。这一次是急速拉升,仿佛瞬间飞升至高空,俯瞰整个街道。
下方的药剂店刚刚发生第一次爆炸,蒸汽与碎片呈放射状喷溅,惊慌的人群像被惊扰的蚁群四散奔逃。而那个风衣身影,此刻在画面中只是一个渺小的黑点,仿佛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和轨跡,笔直地射向爆炸的中心点。
这就是希琳“看”到未来的方式?
不,这不只是“看到”,更像是多重可能性的叠加,或是不同时间碎片在同一画面上的並置?
柯斯塔感到左臂內侧微微发热,“影蚀”能力对星界能量產生的本能共鸣。
他小心地引导著这股共鸣,让它与画布上的残留印跡建立更深的连接。
画面开始溶解、重组。
色彩像是被水浸湿的墨水般晕开、流动,线条扭曲又编织成新的形状。这个过程无声而诡异,仿佛画布本身拥有了生命,正在自主地演绎某个未被讲述的故事。
新的场景逐渐清晰。
不再是傍晚的街道,而是一个灰暗的封闭空间。石砌的墙壁,高处有装著铁柵栏的小窗。光线昏暗,仅靠墙上一盏小煤气灯提供照明。
被他和希琳送入监狱的艾拉·维恩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后。她穿著囚服,头髮整齐地束在脑后,脸色略色苍白,但神情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谈判者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