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林踏在泥泞的小径上,目光掠过两旁,试图从半人高的蒿草和积著泥水的庭院里,找到些岁月的痕跡。
人总无法想像自己没见过的事物,所以在来之前,他其实没想过山鸡村会是这样一副光景。
在现代文明的发展带动下,电视上的村子都已经盖起了崭新的自建房,有的甚至比城里的別墅还要豪华,夜晚来时便灯火通明,除了没有繁杂富丽的高楼外,和城里也没什么两样。
可他这时才明白过来,一条漫漫的长路上,有始终跟隨时代一同进步的人,也必然有种种原因中途掉队之人,在滚滚的浪潮下,一旦停下便很难再追赶,只能孤独的站在原地回顾过去和祝福未来,兀自消亡。
这便是真实的,不能被载入史书的歷史。
“也不知道多久没人住了————”
齐林的手放在一处千疮百孔的围墙上,感觉一推就会倒下。
他轻嘆一声,目光中儘是稀稀拉拉的土屋木房,许多只剩下断壁残垣在荒草中沉默,如同被遗忘的朽骨。
野草蔓生,从墙根、屋顶甚至石板路的缝隙里钻出来,恣意占领著空间,偶有几间尚有人烟的屋子,也是门窗紧闭,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暮气,鸡鸣犬吠稀落得很。
即使儺文化的再度兴起也没能拯救这个快要老死的村落。
他想起曾读过的一本小说,也是描写了某个传承著儺戏的村落,说是古时还阔过,连接村子的驛道是明朝的奢香夫人所建,但如今“只有扒开密密麻麻的蒿草,透过布满苔蘚的青石,才能窥见些依稀的过往”。
当时读的时候齐林只觉得悲从心来,无法想像那是怎样荒芜的景象————可真实往往比小说中描写的更加残酷,亲眼见到时连悲意都捉摸不到,只剩大片大片无力的苍白。
齐林知道,自己在这种时代的浪潮前什么也做不了,於是他摇了摇头,开始思索起接下来的事。
今日他在叶支书那里几乎没有查探到有价值的任务情报,只是了解了一些草木和少昊氏的过往————倒不是他不抓重点,实在是对方还留有戒心,问下去反而容易闹得不愉快。
该怎么让对方放下戒心呢————
这种事齐林是不擅长的,他还在无聊时候做过时下热门的it性格测试,结果为infj类型的稀有人格————这类人格精神世界丰富追求內心共鸣,关爱他人,却又不善於主动和他人聊天。
准不准齐林不敢说,但他好像真的不太擅长死皮赖脸的和人找话题。
谁擅长呢?
他脑子里噔的闪过一个人脸————
想著想著,齐林脚下的石板路突然蹊蹺,溅起一朵小小的泥水,他回过神来,叶支书给他们准备的那二层木屋已经在眼前了。
他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寂静中格外刺耳,可屋內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迴响。
“哎?”齐林禁不住疑惑的哎了一声,“怎么一个都没回来————”
按理村支书大院才是离这最远的吧。
齐林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点开了那个名为“山鸡小队”的群聊,简短地敲了几个字发出去:
【人呢?都忙得怎么样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手机却安静得没有回音,他索性开始收拾起了屋子,屋角的灰,窗的蛛网,都找了个木棍扒拉了下来————本想简单收拾收拾,可收著收著某种强迫症就犯了。
真的太脏了————
还好山鸡村是通自来水的,一条长长的水管,布置在破破烂烂的石板下面,就这么打通从东到西的所有门户,水龙头在门口的路牙子上,没有接到屋內,主打个怎么方便怎么来。
齐林嘆了口气,上楼脱了风衣,掛在衣柜里用心拍了拍褶皱。最后仅穿著衬衫,换好了拖鞋下楼,蹲在路边用个蓝色的廉价塑料盆搁那接水,风繚乱了他提前定好的髮型,可又和髮胶对峙著——————
不一会他的头髮就像那些杂乱的蒿草了。
而且,水龙头也不是24小时都好用,水滴淅淅沥沥,毫无规律的落在盆里,响起“啪,啪”的声音,按这个速度接水他大概得在这里蹲到太阳迟暮炊烟升起。
悲凉,悲凉,此刻他又回忆起曾经在微阳被更高层领导画大饼的时候————说好的行动部王牌呢?我不是应该挥手八十万大军为我征战么————为什么会在这里和这个可恶的水龙头搏斗,等会还要去抹桌子——————
但,吐槽归吐槽,他却清楚的知道著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除了“魔法”对抗“魔法”的玄学道理外,还有很多只能由“个体”行动的理由。
毕竟儺面拥有者並非无视人伦与规则的真神,热武器能对绝大多数人造成致命的威胁————起码当下是这样。
但他突然有了不少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