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灿从盘子里抓起一把瓜子,好奇地追问道。
“灿灿刚才不是说,那水庸带著点川渝口音嘛,那就对上了。”
翟万里想了想:“这事儿……我听过两个人说过。
一个是上了岁数的老牧民,一个是正儿八经的圈里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在当地,这也算是个很隱秘的民间故事了。”
说到这儿,翟万里先扭头看了一眼小孩那桌,见欣欣和宝业正凑在电视前看得入神,这才又给自己夹了口菜,接著往下说:
“说是唐朝那会儿,节度使李师望擅杀南詔使者,惹得南詔入蜀。
那一仗打得忒凶,一时间横尸遍野,民不聊生,而这种大战之后,十有八九都会闹大疫。
当时的青城山上,除了玉清宫、上清殿这些主殿之外,山下其实还修著不少小观。
小观里住著个小道士,本来是个乡野郎中,虽然一心求道,但心中依旧存著『悬壶济世』的仁者之心。
为了解山下的疫病,他常下山採药,也就是在那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女孩。
翟万里的声量逐渐走低,显然,说这种儿女情长的琼瑶故事,让老翟略微有些绷不住:
“那姑娘,是鬼教中的经师,所谓经师,大概就是教內负责仪式的祭祀角色。”
一桌人不自觉地都安静下来,古往今来,这类爱恨情仇,因乱相逢的故事最是抓人。
“小道士和少女的目標一致,都是衝著那场瘟疫来的,中间的事儿我就不细说了,你们也能猜个大概。
施药治病时,二人互生情愫,最后乾脆结了夫妻,在青城山下的镇子里开了间医馆,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直到南詔退兵,新任节度使重新掌控了蜀中局面。”
翟万里顿了顿,语气隨之沉重下来。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为了邀功,亦或是心怀旧怨,向官府告密,说那姑娘乃是南詔余孽,借行医之名,暗中行淫祠祭祀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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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头,这种罪名,够抄家灭口的嘍。
官兵选的时机也巧,偏偏赶在小道士外出採药未归时,进镇抓人。
据说那天,医馆被砸成了稀巴烂。
姑娘不肯束手就擒,且战且退被逼至江边,虽然她尽力辩驳,却还是被扣了个妖言惑眾,惑乱民心的罪名。
可嘆吶,镇上那些曾受这对夫妻恩惠的百姓,唯恐引火上身,竟没人敢出头说句公道话。”
翟万里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等小道士回家,便只看到满地的狼藉,追至江边也只捡到了女孩丟在地上的铜镜,还有那一丝没散开的怨气。
他顺著江找了三天三夜,没人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村民们只是在第四天清晨,看见江中多了一具尸首。”
一桌人听得鸦雀无声。
“后来就开始传,说那一段江水不太乾净,夜里常有人看见水里有人影如鬼,並肩而行。
再后来,就有了那面镜子的说法。”
翟万里悠悠看了镜子一眼:
“有人说是二人怨气不散,在江底凝成一面鬼镜。
鬼镜不照人,只照魂,照过的人,夜里便会梦见江水,兵燹,还有两个人站在雾里,看不清脸。
民间都说,那不是害人的东西,而是冤魂没走完的路。
异士们则有另一套说辞,说小道士在投江之前,曾將青城山的道法,与鬼教的传承强行揉到了一起,硬生生鼓捣出了一套有违天地轮迴的邪门神通。
他的本意只有一个,让亡妻还阳。
只是最后终究功亏一簣,人没救回来,反倒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翟万里轻轻嘆了口气,“可谁也没想到,这故事竟不是杜撰,世间果真留下了这么一面铜镜。”
翟万里一段故事讲完,桌上的人都不说话了,只因故事的气氛太过沉重了。
“元儿。”翟万里开口道,“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铜镜里的神通,到底学不学,你自己决定。”
说完话他站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略加思索便写下一串书名,递给王元。
“这些是青城山,还有毕摩那一脉的经典文献,你回头问左师哥要,他应该能帮你凑全。”
讲道理,铜镜的来路如此邪性,在翟万里看来,王元完全有理由弃之不理。
毕竟他进了大有可为,未来的路並不止一条。
可翟万里纵横了大半生,见过太多的奇人异士,对於这些人,找上门的东西並不全是纯粹偶然,很可能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