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五月。
通州往京师的官道上,一队人马逶迤而行。
既不似商旅,也不像官兵。
为首者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神色沉毅,乃锦衣卫指挥僉事李若璉。
他身后跟著一群形色各异的人。
有鹤髮童顏的老道,有宝相庄严的禪师,亦有持拂尘、捻佛珠的各色人物。
便是他奉陛下与真武大帝之名,耗时一年有余,从天下名山古剎中,“请”来的各方观主、方丈。
队伍中段,三人並轡而行。
內丹大家伍守阳面容清癯,眉间凝聚一股化不开忧色。
他左侧,是身形魁梧,面色红润的老僧,临济宗巨擘,密云圆悟。
右侧,则是一位身形瘦小,笑容隨和,眼中透著洒脱的僧人,为圆悟的师弟,雪嶠圆信。
“再有半日,便可抵达京师。”
李若璉回头望了一眼队伍,大声道。
他这一路,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总算將名单上的方外之人一个不少地带了回来。
还花光了陛下御赐的符籙。
个中艰辛,不足道也。
伍守阳,道號冲虚子,出生於江西南昌的一个书香门第,自幼接受儒家教育,但志在仙道。
师从多位名师,融合全真龙门派与正一派的內丹思想。
力图打破门户之见,將道教內丹理论与佛教禪宗、唯识学的概念融会贯通。
著作中,大量使用“元神”、“真意”、“圆觉”等佛道互通概念,论证修仙与成佛在真理层面一致。
——截至崇禎四年,他尚未写出《仙佛合宗语录》。
此时,伍守阳轻轻一嘆:
“京师在望,贫道不安。”
圆信侧头笑道:
“伍先生何出此言?”
“陛下召我等入京论道,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况且,陛下已下明詔,废除天下农赋,此乃泽被苍生之仁政,百姓闻之,无不欢欣鼓舞。”
“我等方外之人,亦当隨喜讚嘆才是。”
雪嶠圆信,俗姓朱,浙江寧波人。
少年出家,遍参诸方尊宿,一生不喜住持大寺院。
性好山水,行脚四方,过著近乎隱士的云水生涯。
此外,雪嶠圆信有很高的文学修养,被誉为“诗僧”,与许多文人名士,如钱谦益等交往密切。
其禪风自然活泼,充满生活情趣,主张在日用云为中体会禪意。
接引学人时,常以机锋俊捷的诗句对答,令人耳目一新。
“陛下仁心,免万民赋税之苦,確是莫大功德。”
圆信的师兄圆悟缓缓摇头,声若洪钟:
“然……陛下所图,恐非止於此。”
“真武临凡,仙法现世,罢黜百家,独尊於道。”
“此『道』,已非我等熟知的黄老玄门了。”
密云圆悟,临济宗最负盛名的高僧之一,开创近代临济宗主流,影响远及日本。
年轻时以务农、打柴为生,因读《六祖坛经》萌生出家之志。
在他主持下,天童寺成为大明禪宗的中心,僧眾常逾数千,被称为“天童法王”。
与师弟圆信真率洒脱、不立规矩相反,圆悟以手段猛烈著称。
他极少言语说教,多用棒打喝斥——物理层面的棒打——旨在截断学人思维分別。
可谓禪风峻烈,气势磅礴。
“禪师所言极是。”
圆悟的话,说到了伍守阳的心坎上,脸上忧色更浓:
“陛下所传之法,虽有『灵气』、『丹田』、『法术』之言,看似与我道家內丹之术有相通之处。”
“实则大异。”
“我道家修行,讲究天人合一,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最终性命双修,羽化登仙。”
“而陛下所示之《正源练气法》,近乎霸道,目的极强……似乎,纯为契合五项匪夷所思的国策。”
伍守阳停顿,瞥向前方李若璉,声音压低:
“最令我心忧的……是陛下对待儒家的手段。”
“孔门圣裔,千年传承,一道旨意便革除爵位,罢黜祀典。”
“我早年亦曾习儒,深知其弊,然其维繫世道人心之功,亦不可轻废。”
“陛下既能如此对待儒家,那我等释道二家,若不合其『仙朝』之意,下场又会如何?”
“洛阳上清宫的下场,近在眼前啊……”
圆信眨了眨眼,依旧带笑:
“且不说上清宫劫持福王,自当受审。”
“儒家是儒家,释道是释道。”
“陛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