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家常
    陆清晏推开院门时,天已黑透了。

    灶房窗纸上映著暖黄的光,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赵氏正端著一盆水出来泼,看见他站在门口,手一抖,水差点泼到脚上。

    “怎么才回!”她撂下盆子快步过来,借著灶房透出的光上下看他,“天都黑成这样了,路上要是……”

    “路上好走。”陆清晏把肩上包袱卸下来,里面是刚买的几刀纸,“在镇上多耽搁了会儿。”

    赵氏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就哑了声。灶火的光一跳一跳,映著他眼底的青黑和下巴上新冒的胡茬。她才想起,这儿子过了年就十七了。

    “吃饭了没?”她声音软下来。

    “还没。”

    “快进屋。”赵氏推他,“饭在锅里热著。”

    堂屋里,油灯点著。陆铁柱坐在条凳上抽旱菸,陆大山在修锄头柄,两个妹妹凑在灯下捡豆子。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三哥!”三丫先蹦起来,“今天镇上热闹不?”

    “热闹。”陆清晏把包袱放好,“过几天集更热闹,带你去。”

    陆大山放下手里的活:“怎么又买纸?上回买的还没用完。”

    “多备点。八月院试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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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院试,屋里静了一瞬。

    陆铁柱磕磕烟杆:“张先生怎么说?”

    “先生说有希望。”陆清晏在桌边坐下,“今年院试推迟到八月,倒给了准备时间。”

    赵氏端著一碗热粥进来,粥里埋著个荷包蛋,还有几片醃菜。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先吃饭。”

    陆清晏是真饿了,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粥烫,醃菜咸,荷包蛋的蛋黄还是糖心的——这是家里待客才有的规格。

    “慢点。”赵氏在旁边坐下,看著他吃。

    一碗粥下肚,身上暖和了。陆清晏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是碎银和铜钱。三两多银子,在油灯下泛著光。

    陆大山眼睛瞪圆了:“这么多?”

    “话本的定金。”陆清晏说,“跟书社说好了,写完一本给一两半。先给了三两,写两本。”

    赵氏伸手摸了摸那些银子,又缩回来,像被烫著似的:“写那东西……真能挣这么多?”

    “能。”陆清晏实话实说,“镇上读书人多,閒时爱看个故事。书社掌柜说,要是卖得好,以后还找我写。”

    陆铁柱沉默地抽著烟,好一会儿才开口:“不耽误念书?”

    “不耽误。”陆清晏坐直了些,“爹,娘,我想好了。八月院试,我肯定去考。考上了就是秀才,有廩米,见官不跪,还能免家里赋税。这是眼下最要紧的。”

    他顿了顿:“等成了秀才,再去府学读书,准备后年的乡试。乡试三年一次,考举人,那才是大坎。现在写话本挣的钱,够我去府城安顿,也够家里宽鬆一阵子。”

    他说得平静,条理清楚。赵氏听著,眼圈慢慢红了。

    “我就是怕你太累。”她抹了把眼睛,“你看看你,这几个月就没閒过。白天念书,晚上写字,人都瘦了。”

    “娘,真不累。”陆清晏放软声音,“写字比下地轻省。再说,我能挣钱,心里踏实。”

    陆大山闷声说:“三弟说得在理。成了秀才,家里日子就好过了。”

    陆铁柱终於点头:“你心里有数就行。”

    话题转到院试上。陆清晏说了和张之清结伴的事,说了七月初动身,要在府城租房子住一个月备考。赵氏一听要离家这么久,又急了。

    “住外面?吃得好吗?衣服谁洗?病了怎么办……”

    “娘,我都十七了。”陆清晏无奈,“张先生家也在府城有亲戚,会照应。再说,就一个月。”

    “一个月也不短”

    最后还是陆铁柱开口:“让他去。男娃总得往外走。”

    饭后,陆清晏要洗碗,赵氏不让,硬把他推进屋:“看你的书去。”

    屋里油灯已经点好了,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稳的。桌上摆著一碗温水和一小碟炒花生——知道他不爱吃甜的,换了咸口的。

    陆清晏坐下,没立刻写字。

    窗外传来赵氏和陆大山在院里压低的说话声:

    “你三弟那银子,你拿去一半,秋收后把西屋修修。”

    “我不要,三弟读书用钱。”

    “他留够了。你这些年……”

    声音渐渐远了。

    陆清晏听著,心里又沉又暖。

    他铺开纸,先写今天该做的文章。题目是“君子务本”,出自《论语》。原身写过这题,他翻出来看了看——写得工整,但浅。他重新破题,从“本”字入手,谈修身齐家,再推及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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