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那个北佬一定在追他。
一定在杀他的路上。
阿豪跑得更快了。
他撞翻了一个卖水果的摊子,橙子滚了一地,小贩的骂声被他拋在身后。
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
他跑过庙街那些熟悉的档口,跑过那些他曾经收过数的店铺,跑过那些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地盘的地方。
现在他只是在逃命。
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
等他的肺快要炸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油麻地。
前面不远,就是金公主舞厅。
权叔的地盘。
阿豪停下脚步。
他扶著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金公主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口站著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是权叔的人。
阿豪看著那两个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衝进去。
衝到权叔面前。
告诉他那个北佬是谁,在哪里。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咬了咬牙,直起身,朝金公主走过去。
走了两步。
他的后背忽然一凉。
那种凉意从后心钻进去,穿透身体,从胸前冒出来。
阿豪低头,看见一截刀尖。
很短,很细,但很锋利。
从他胸口透出来,上面沾著血。
他的血。
阿豪张了张嘴,想喊。
但发不出声。
他的腿软了,跪在地上。
然后是整个人向前栽倒,脸磕在坑洼的路面上。
他侧著头,眼睛还睁著。
他看见一双脚走过来。
蓝色工装裤,沾著油污的解放鞋。
那双脚在他面前停下。
然后那个人蹲下来。
阿豪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很普通的脸,那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怜悯。
什么都没有。
就看著他。
像看一件东西。
阿豪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话。
他想骂他。
他想求他。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把地面染红了一小片。
那个人看著他,开口。
声音很平静。
“你该死。”
阿豪的眼皮开始发沉。
他想起谢婉英。
想起她每天早上给他端来的那碗粥。
想起她坐在窗边缝补衣服的背影。
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天晚上他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小心点”。
他说“放心”。
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去。
阿豪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陈峰站起身。
他看著地上那具尸体,看著那双还没完全闭上的眼睛,看著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没有任何感觉。
他弯腰,抓住尸体的衣领,拖起来。
尸体很沉,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就那样拖著,一步一步,朝金公主走去。
门口那两个穿黑色短褂的男人看见他,脸色变了。
一个伸手去摸腰里的刀,一个转身要往里跑。
陈峰开口。
声音很平静。
“我见权叔。”
那两个男人愣住了。
他们看著这个人,看著这个穿著普通蓝色工装、像每一个底层工人一样的人。
看著他手里拖著的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的脸朝下,看不清是谁。
但他们认出了那身衣服。
那是阿豪。
昨晚想杀权叔的那个阿豪。
现在他死了。
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有动。
其中一个转身跑进去通报。
另一个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但没敢拔。
陈峰站在门口,拖著阿豪的尸体,等著。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一身蓝色工装照得发白。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就那么站著。
像一座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