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点著煤油灯,灯芯被挑得很长,光亮有些奢侈。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她现在已经勉强习惯用左手活动了。
她把李雪梅叫到跟前:“把头髮解开。”
李雪梅乖乖地解开了那两条有些枯黄的麻花辫,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马春兰拿起剪刀。
“雪梅,咱们农村女娃,进了城要想不被人欺负,就得心无旁騖地读书。”
“把这头髮剪了吧,剪短了,省事,也省洗髮水。”
“最重要的是,剪了发,就断了念想,剪断了过去的那些糟心事。”
李雪梅点了点头。
冰凉的剪刀贴著头皮划过,一缕长发落在地上。
“咔嚓、咔嚓……”
隨著剪刀的开合,原本的长髮一缕缕落下,李雪梅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原本清秀的脸庞露了出来。齐耳短髮,显得有些木楞,有些土气,但那双眼睛却因此显得更加明亮锐利。
像个假小子,更像个战士。
马春兰把地上的头髮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用红布包好。
“这个妈留著,想你的时候,妈就看看。”
剪完头髮,马春兰从灶房端来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碗。
那是她用左手,笨拙地捏出来的饺子。
“咱们这儿的规矩,上车饺子下车面。”
“妈没本事,包不出啥好馅儿,这是韭菜鸡蛋的。”
一共只有十个饺子,个个皮薄馅大,甚至有些皮都破了,露出了里面的韭菜。
“吃。”
马春兰夹起一个,吹了吹,餵到女儿嘴边。
“吃了这顿『滚蛋包』,你就滚得远远的。滚出这大山,滚出这穷窝。”
李雪梅笑著,一口咬下去。
饺子很好吃,暖到了心里。
吃完饭,母女俩开始进行最后的准备。
马春兰把那件改好的蓝布褂子拿过来,她在褂子的內衬里,缝了一个极其隱蔽的暗袋。
“把钱分开放。”
“学费缝在这个暗袋里,到了学校交给老师,別拿出来显摆。”
“生活费放在贴身的小褂里。”
“这五十块零钱,放在书包夹层里,路上买票、吃饭用。”
她一边缝,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城里,別省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脑子得跟上。”
“但也別跟人比穿戴,咱们比不起那些,咱们比成绩。”
“要是有人欺负你……”马春兰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別忍著,告诉老师。情况紧急,打不贏就跑,跑不贏就咬,总之別吃亏。”
最后,马春兰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本翻得卷边的《赤脚医生手册》,还有那包银针。
“带著。”
“就当是你的护身符。”
“想家的时候,別哭,看看书。书里有黄金屋,书里有治病的方子,书里没有坏人。”
李雪梅接过那本书。
“妈,我记住了。”
“我一定考大学,一定带你走。”
“嗯。妈信。”马春兰笑了,这些年她苍老了许多,但眼中也多了希望。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整个村庄还沉睡在薄雾中。
李雪梅背上了那个装著全部家当的行囊,站在外屋,看了一眼紧合著的里屋门帘。
那里睡著她的爷爷和父亲。
她没有去告別,也没有必要告別。
在她的心里,那个家,在爷爷锁上门的那一刻,在父亲举起棍子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她推开院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嘆息。
马春兰坚持要送她。
母女俩走在出村的土路上,马春兰因为腿上有伤,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
李雪梅放慢脚步,扶著妈妈。
“妈,別送了,你的腿……”
“再送一程,送到村口。”
路边的草叶上掛著露珠,打湿了她们的裤脚。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终於,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歪脖子树,树干虬结,像是一个佝僂的老人,守望著这个封闭的山村。
过了这棵树,就是通往县城的大路,就有通往市里的班车。
也就意味著,走出了大山。
“行了。”马春兰停下脚步,扶著树干喘气,“就送到这儿吧。”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帮李雪梅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髮。
“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