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的生日

    马春兰就是在屋头的土炕上生下了李雪梅。

    临时找来接生的毛產婆手艺潮得很,剪子在裤腿上蹭两下就敢剪脐带。

    一剪子下去,想不感染都不可能。

    李雪梅开始发高烧,哭声也跟个小猫似的,细细弱弱。

    马春兰陪她一起熬著,娘俩差点儿都没能挺过去。

    然而……

    “什么?是个丫头!”

    父亲李德强原本在外面急得来回走,一听“生了个丫头”,脚底下就跟钉了钉子一样,不动了。

    爷爷李老汉更是烟也不抽了,直接往地上“呸”了一口黏痰,嘴里不乾不净地骂。

    “天杀的赔钱货,又是个吃閒饭的!”

    整个李家,除了鬼门关爬回来的马春兰,没人拿正眼瞧幼小的李雪梅。

    马春兰不敢麻烦別人,拖著生產之后孱弱的身体,每隔两个小时就又是餵奶,又是降温,才堪堪將李雪梅养活过来。

    就这,爷爷李老汉还在屋头外骂她娇气。

    “德强他妈当初生完德强,第二天就下地给全家做饭了!”

    “读了几天书,身子骨倒金贵起来了!”

    作为丈夫、还刚做了父亲的李德强,就闷著头蹲在墙角,屁都不放一个。

    他爹说啥,他都听著。

    刚出生的李雪梅,瘦瘦小小,才四斤重。

    马春兰为了照顾她,天天眼睛熬得通红。

    可李老汉已经等不及了,天天指著她鼻子骂。

    “既然能生,就再生一个!”

    “老子还不信了,咱家可是有男娃命的!”

    “养这么个玩意儿有啥用?浪费家里粮食!”

    反观李德强,除了躲,就是劝马春兰。

    “爸也是为了家里好,你就忍忍。”

    马春兰没得力气吵,也没得力气闹。

    她只是抱著怀里的女儿,一声一声地叫她的名字。

    她给女儿取名“雪梅”,就是盼著她能像冬天的梅花,再冷再硬的世道,也能开出花来。

    李雪梅就是在这样的骂声和期盼里,活了下来。

    一转眼就到了1982年。

    四岁的李雪梅,成天在院坝上玩泥巴。

    她妈教她认字,她就在地上拿个小石头划拉,嘴里念著“天、地、人”。

    直到,“嘭”的一声。

    院门被人猛地推开。

    几个带著袖章的计生人员走了进来,个个板著脸,神色严肃得像要上战场。

    “马春兰!”

    领头的刘干事嗓门又粗又硬。

    马春兰正在缝补李雪梅的烂布鞋,听到喊声,针一哆嗦扎了手。

    她赶紧放下东西,迎了出去。

    “刘干事,啥风把你吹来了?”

    “落实政策,计划生育,都去卫生所上环。”

    刘干事说话跟放枪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上环”是啥?李雪梅不懂。

    她只看见她妈的脸,一下子就没血色了,白得像墙皮。

    爷爷李老汉叼著旱菸杆,从屋里慢悠悠地晃出来,眯著眼,像一尊泥菩萨,也不吭气。

    李德强跟在后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劲儿地搓。

    “刘干事,我家这个身子弱,怕是……”

    “少跟我们这儿扯臊!”

    刘干事眼睛一瞪,显然已经见多了这种情况。

    “全公社就你家特殊?这种大事,你还想讲条件?赶紧走!”

    其中一个年轻点儿的干部瞅了马春兰半天,像是突然反应过来。

    “哎,你前几年不还是赤脚医生嘛?”

    “你懂医,更该起到带头作用!”

    马春兰愣了下。

    像是都已经忘了这回事儿。

    她当赤脚医生的那几年,是她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

    嫁到李家,公公嫌她拋头露面,不让她干了。

    现在这身份倒成了催她上手术台的理由。

    马春兰走到李雪梅跟前,蹲下,摸摸女儿的头。

    “雪梅,在家待著,妈出去一下就回来。”

    李雪梅心里发慌,她看著妈被那几个人半推半搡地带走了。

    她觉得不对劲,拔腿就跟了上去。

    她人小腿短,只能在后面吃土,一边跑一边咳。

    公社卫生所就在村口,那股子消毒水味儿,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李雪梅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了。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看见墙根有半块砖头,废了吃奶的劲儿挪过来,站在上面,踮著脚扒住了窗台。

    她双手死死地抠著窗框,指甲缝里全是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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