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宫虽不才,愿追隨左右,助你荡平寰宇,扫除奸佞,还这天下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待到功成之日,你我再於此月下,痛饮三百杯!”
他紧紧握住陈宫的手,朗声应道:“好!公台!一言为定!待到天下太平之日,你可得多备几坛这样的好酒,你我,不醉不归!”
月还是那轮月,酒还是那种酒,誓言犹在耳畔,但眼前之人,却已形同陌路,隔著一道名为立场与背叛的鸿沟。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衝击著曹操的心防。他看著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却风骨依旧的故人,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卸去了许多身为上位者的威仪,变得更加低沉,更加恳切,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吕布……吕布这等竖子,有勇无谋,反覆无常,他……他怎配拥有公台你这等人物为他效死?”
陈宫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充满讥誚的弧度:“温候虽无谋,行事或显粗疏,然待宫,倒也算得上推心置腹。至少……他不如你曹孟德这般……奸诈诡譎,权谋深沉。”
“待推心置腹?”曹操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丝压抑的怒气打断了他,“若他真待你好,真肯听你之言,何以会落到今日这水淹孤城、身首异处的下场?!公台!你何其不明!”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吕布的刚愎自用,不听劝諫,確实是导致败亡的关键。他沉默了,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那淒冷的月光,不再看曹操。
见陈宫沉默,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將语气放软,做出了最后的努力,言辞恳切至极:“公台,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只要你肯……肯点头,愿再助我,往事操绝不再提,一概既往不咎!你若愿为官,朝廷中、军中,位置隨你挑选;你若只想归隱田园,操亦赠你良田美宅,保你一世安稳富足,绝不相扰!如何?”
陈宫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曹操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他轻轻地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那……若我陈宫,今日降你曹孟德,明日便去投河北袁本初,孟德,你也同意么?”
曹操脸上的所有表情,所有的恳切、追忆、痛惜,都在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沉默。他紧紧盯著陈宫,陈宫也毫不避讳地回视著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说出了最后的、近乎无奈的话语:“公台……你……就不为家中妻儿老小考虑一二么?”
陈宫闻言,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惧色或动摇,反而挺直了脊樑,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与决绝,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宫闻,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亲;以仁政施於四海者,不绝人之祀。陈宫行事,但凭本心,家眷何辜?司空若为明主,必不以此相挟!”
曹操久久地凝视著陈宫,仿佛要將他此刻的容貌深深烙印在心底。陈宫也坦然地看著他,眼中无惧无悔,只有一片澄澈的、即將赴死的平静。
最终,曹操移开了目光。他伸出手,再次拿起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映照著他复杂难明的眼神。他端起其中一杯,递向陈宫,声音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沙哑和最后的挽留:
“公台……可否再与操,共饮这一杯?”
陈宫看著那杯酒,又抬眼看了看曹操,没有再说话。他缓缓地,坚定地,转过身,面向那扇小小的窗户,將背影留给了曹操,留给了那杯满溢的酒,也留给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月光透过窗欞,洒落在他清瘦而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光晕,孤独,而又决绝。
曹操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慢慢地,將酒杯放回了桌上。
他看著那个倔强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蕴含著无尽复杂情感的呼唤:
“公台……”
回应他的,只有满室的寂静,和窗外呜咽的寒风。
曹操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別。然后,他毅然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向房门,拉开,走出,又轻轻地將房门带上,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凛冽。
陈宫被押赴刑场,引颈就戮,面色平静,一如昨夜。
曹操下令,以礼收殮其尸身,並厚待其家眷,赐予田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