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仅一瞬,他猛地睁开,眼中虽布满血丝与绝望,却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温侯可以刚愎自用,可以不听他言,但他陈宫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认定的这位主公就此战死沙场!
“文远!”陈宫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对一直紧隨其侧、面色凝重的张辽吼道,“快!你立刻率领城中所有剩余骑兵,出城接应!不必与曹军纠缠,只需撕开一道口子,救回温侯!快!”
张辽早已心急如焚,闻言毫不迟疑,抱拳沉声应道:“末將领命!”隨即转身,快步衝下城楼,点齐兵马。很快,下邳城门再次开启,张辽率领著一支规模较小的骑兵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朝著落雁谷方向疾驰而去。
陈宫再次將目光投向远方那火光与杀声传来的方向,心中的煎熬达到了顶点。他深知在曹操精心布置的陷阱中救人何等艰难。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直到傍晚时分,残阳將天边云彩染得一片淒艷,如同泼洒了鲜血。城门方向终於再次传来了动静。这次回来的,是溃败之军。出去时的两千精锐铁骑,回来的不足一半,且人人带伤,旌旗歪斜,盔甲染血。吕布在张辽和少数亲兵的拼死护卫下,终於杀出一条血路,逃了回来。他本人更是狼狈不堪,头盔不知丟在何处,髮髻散乱,肩甲上还插著半支折断的箭矢,赤兔马也溅满了泥浆血污,往日睥睨天下的威风荡然无存。
回到温侯府,吕布一把扯下肩头的断箭,任由鲜血汩汩流出,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有那噬心的挫败感和滔天的怒火在胸膛燃烧。他颓然坐倒在榻上,看著隨后跟进来的、面色沉静的陈宫,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公台……我……悔不听你之言!”
就在这时,一名探马连滚爬爬地衝进府內,声音带著哭腔:“温侯!先生!不好了!彭城……彭城已遍插曹军旗帜!陈登……陈登他打开城门,迎接曹军入城了!彭城……丟了!”
儘管早已料到,但当確切的消息传来,陈宫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將全身的力气与无尽的愤懣、懊悔、绝望,尽数灌注於双臂,狠狠地將剑插向脚下坚实的青石板地面!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爆响,火星四溅。那精钢打造的剑身,竟被他硬生生插入石板半尺有余,剑柄剧烈地颤动著,发出嗡嗡的哀鸣。
吕布看著那深深插入地板的佩剑,看著陈宫那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肩头仍在淌血的伤口,以及厅內垂头丧气的將领。
他挣扎著站起身,走到陈宫身后,声音沙哑,带著前所未有的低落与恳切:“公台……布……知错了!从今往后,军中大小事务,布皆听你安排!绝不再擅作主张!”
陈宫没有回头,他缓缓鬆开握著剑柄的手,掌心已被硌出深深的血痕。他背对著吕布,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最终,他用一种极度疲惫、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下邳城坚,粮草尚可支撑数月。如今……唯有深沟高垒,紧守不出。待冬季严寒加剧,风雪交加,或可逼得曹操师老兵疲,自行退去。此乃……唯一生机。”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希望,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和坚持。
吕布闻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好!好!就依公台!紧守城池!紧守城池!”
陈宫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掠过吕布那带著悔意和期盼的脸,掠过厅中诸將或沮丧或惶恐的神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向府外。
走出温侯府,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动他染尘的衣袍。他抬起头,望向了下邳城上空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朦朧而淒冷的残月,以及远处曹军营寨连绵如星火的灯火。良久,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那嘆息轻得仿佛隨时会散在风里:
“此地……恐怕便是宫之葬身之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