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抚须沉吟,正要开口,厅外又有侍卫来报:
“稟司空!府外有一人,自称豫州牧刘玄德麾下从事简雍,持刘豫州名帖,求见司空!”
曹操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哦?来得正好。请简先生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著儒服、年约三旬、相貌清雅、举止从容的文士步入厅中。他虽面带风尘之色,但步履沉稳,目光清明,面对满堂文武审视的目光,毫无怯色,从容不迫地行至厅中,对著主位的曹操深深一揖:
“豫州牧刘玄德麾下从事,涿郡简雍,字宪和,拜见曹司空!”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曹操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宪和先生远来辛苦。刘豫州近况,老夫已有耳闻,心中甚为惋惜。不知玄德公现今何在?遣先生前来,有何见教?”
简雍再揖,言辞恳切而条理清晰:“承蒙司空动问。我主刘豫州,自受朝廷恩命,镇守小沛,夙夜忧嘆,唯思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岂料吕布狼子野心,悍然兴兵相侵。我主为保境安民,率眾力战,然寡不敌眾,小沛终陷。我主仰慕司空乃朝廷柱石,海內人望,胸怀匡扶社稷之志,故特遣乾前来,欲投明公麾下,效犬马之劳,共討国贼,以报天子之恩!我主言道:『曹公明鑑万里,必能体察备之忠忱。』”
曹操听罢,微微頷首:“玄德公乃汉室宗亲,天下英雄,遭此厄难,老夫亦感同身受。宪和先生一路劳顿,且先下去歇息,此事关係重大,容老夫与诸公商议后,再给玄德公一个答覆。”
简雍知道此事非一时可决,再次躬身:“如此,雍告退。静候司空佳音。”说完,在侍卫引领下,从容退出了议事厅。
简雍一走,厅內刚刚压抑下去的议论声又起。
程昱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坚决:“主公!刘备遣此辩士,巧言令色,无非是欲求安身立命之所。其心难测,其志非小,决不可留!”
夏侯渊也道:“吕布虽可恶,这刘备也非善类。收留他,岂非引狼入室?”
荀彧则再次强调:“杀一无辜不仁,杀一投诚之士不智。刘备势穷来归,若拒之门外或加害之,则天下英雄寒心,於司空大业不利。”
郭嘉懒洋洋地道:“嘉观那简宪和,言辞便给,不辱使命,刘备麾下亦有能人。收,自然要收。只是这『收』法,大有讲究。好比得一宝刀,锋芒毕露,用之可杀敌,亦可能伤手。关键在於,持刀之人,是否握得住刀柄。”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曹操。
曹操目光扫过程昱、荀彧、郭嘉等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荀攸身上:“公达,始终未发一言,何以教我?”
荀攸抬起头,慢吞吞地道:“今……杀一人而失天下之心……不可。收而防之……即可。”
曹操听完眾人意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凭几上重重一顿,已然有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病后的虚弱,却蕴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玄德公,汉室苗裔,英雄之姿。今虽暂困,然志在匡扶,其心可嘉。吕布悖逆,袭杀州牧,朝廷亦当討之。若拒玄德,是使天下忠义之士裹足不前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即日便回復简雍,请玄德公暂居许都,共商国是。至於吕布……”他冷哼一声,“袭杀朝廷命官,占据州郡,其罪当诛!整军备粮,来日再议征討之事!”
“主公英明!”荀彧、郭嘉等人躬身领命。程昱虽面色不豫,但见曹操已决,也不再出言反对。夏侯惇等將领则摩拳擦掌,只待来日征战。
决策已定,眾人各自领命散去。曹操独坐厅中,望著窗外萧瑟的秋景,目光深沉。收刘备,是一步险棋,亦是一招妙棋。这乱世的长河,波涛汹涌,暗流无数,他这条船,必须时刻握紧舵盘,方能驶向彼岸。
与司空府议事的波譎云诡相比,城东的清墨医馆,则像是被秋日阳光浸透的静謐港湾。院中的药草大多已採收,只剩下些耐寒的品种依旧保持著绿意。那盆霍山石斛被林薇移到了廊下避风处,叶片依旧翠绿欲滴,在微凉的空气中更显精神。
距离那场锥心刺骨的悲剧,已过去了一段时日。医馆的日常早已恢復,求诊的病人,捣药的学徒,裊裊的药香,一切似乎都与从前无异。只是,偶尔在午后閒暇,或是夜深人静之时,那份深藏的悲伤仍会不经意地袭来,让林薇的心口泛起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她不再像最初那般以泪洗面,只是人清减了些,眉宇间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如同江南烟雨,朦朧而悠远。她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医道的研习和教授之中,荀青、荀谷在她的指点下进步飞快,小蝶也愈发伶俐能干,能独当一面地处理不少前堂事务。陈到依旧如沉默的磐石,守护著这片小小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