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权衡。很快,程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好!稍待!我命人放吊篮!每次一人,速上!马匹放弃!”
命令被迅速执行。一个巨大的、用绳索编制的吊篮从城头缓缓放下。
“林先生先上!”陈到毫不犹豫地说道。
林薇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她背著一大包最紧要的药材,率先坐进吊篮。绳索吱呀作响,吊篮缓缓上升,脚下的大地逐渐远离。她能看到城墙根部新旧的战斗痕跡,也能感受到城头无数道紧张、期盼、审视的目光。
当她双脚终於踏上鄄城坚实的城墙地面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程昱那张古拙冷峻、此刻却带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疲惫的脸。
“林先生!果然是你!”程昱上前一步,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他甚至来不及多寒暄,立刻指挥放下吊篮接应下一个人。
当郭嘉最后一个被拉上城头,因体力透支几乎站立不稳时,程昱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奉孝,你来得好!”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天色已微明。荀彧闻讯,已匆匆从府衙赶至北城。当他看到风尘僕僕却安然无恙的林薇和郭嘉时,这位向来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王佐之才,眼眶也微微泛红。
“奉孝!林先生!”荀彧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激动,“你们……真是……”他目光落在林薇身后护卫们卸下的、堆积如小山的药囊上,更是动容,“此真乃雪中送炭,活我鄄城军民万千!”
“文若兄,客套话容后再说。”郭嘉喘息稍定,立刻问道,“城內情况如何?曹公大军到了何处?”
荀彧神色一凛,迅速恢復冷静,但语速极快:“主公大军已击破吕布设在东阿的阻截,正星夜兼程赶来,然吕布主力仍在城外,情势依旧危急。至於城內……”他声音一沉,“粮草已不足十日之数。伤兵……已逾三千,拥挤不堪,缺医少药,每日死者数十计,更有疫病蔓延之险……”
他看向林薇,再次郑重一揖:“林先生,城內伤患,便託付给先生了!一应人手物资,但有所需,彧与仲德必竭力满足!”
“文若先生放心,我即刻前往。”林薇没有丝毫犹豫。她转向陈到,“陈大哥,带上所有药材,我们直接去伤兵营。”
郭嘉则对荀彧和程昱道:“文若兄,仲德兄,我们需立刻详谈。嘉对破敌,已有腹案。”
荀彧与程昱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好!府衙详谈!”程昱立刻道。
林薇在一名小吏的带领下,带著陈到和药材,直奔城西的伤兵聚集区。而郭嘉则与荀彧、程昱快步走向州牧府,三人身影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凝重而坚定。
鄄城的伤兵营,设在一座被徵用的废弃寺庙及周围搭起的连绵窝棚里。还未走近,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便汹涌而来。呻吟声、咳嗽声、囈语声混杂在一起,衝击著耳膜。
景象比林薇想像的还要惨烈。伤兵们像货物一样层层叠叠地躺在潮湿的草垫上,甚至直接躺在泥地里。很多人伤口溃烂流脓,蛆虫蠕动,苍蝇成群。有限的几名医官和帮忙的民夫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只是在机械地重复著简单的包扎,或者將咽气的尸体拖走。
带领林薇来的小吏高声宣布了荀彧的命令和林薇的身份。起初,回应他的是死寂和更多麻木的眼神。
林薇没有多说一个字。她將药囊放下,径直走到一个腿部重伤、伤口恶臭、已然昏迷的年轻士兵面前。她毫不避讳地蹲下身,解开那被脓血浸透的骯脏布条。
浓烈的腐臭瞬间炸开,连陈到都忍不住皱了皱眉。林薇却面不改色,她仔细观察伤口情况,探了探士兵滚烫的额头和微弱的脉搏。
“热水!立刻去烧,要大量煮沸过的!”她声音清冽,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乾净的白布,剪刀!还有酒,越烈越好!”她迅速指挥跟隨来的护卫和几个愣住的民夫,“把他抬到那边通风处!所有伤口化脓、高热不退者,全部移到那边区域!伤势较轻、伤口乾净的,移到另一边!动作快!”
她的冷静、精准的命令,以及那双稳定地处理著恐怖伤口的手,像一道强光,骤然刺破了伤兵营瀰漫的绝望。几名原本麻木的医官仿佛被惊醒,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开始按照林薇的指令行动起来。
林薇打开自己的药箱,取出用烈酒仔细擦拭过的刀具。她开始为那个年轻士兵清创,剔除腐肉,用煮沸后放温的盐水反覆冲洗,动作快、准、稳。隨后,她拿出了桑皮线,在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中,开始缝合那道巨大的创口……
这一套迥异於时代、近乎“神跡”的操作,瞬间吸引了所有还能保持清醒的人的目光。
“她……她在做什么?”
“缝合伤口?这……”
“从未见过如此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