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沉吟片刻。他深知曹操对名声的看重,在故乡行此善举,传扬出去,对曹操的声誉有益无害。而且,將林薇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城內固定地点,並置於严密监控之下,风险可控。相反,若断然拒绝一位提出合理善举的“神医”,反而显得不近人情,可能引来非议。
“既然先生坚持,昱便依先生所言。”程昱最终点头,“地点就设在郡守府旁旧官廨,便於调拨人手维持。所需寻常药材,可由郡府药库支应。具体事宜,我会吩咐郡丞配合先生。只是,”他语气加重,“先生务必以自身安全为重,切勿涉险。”
“多谢程先生成全,林薇明白。”林薇敛衽行礼。她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很快,“曹公麾下林神医在旧官廨义诊”的消息便在譙郡城中传开。起初,民眾还將信將疑,但很快,林薇精湛的医术和温和的態度便征服了人们。她处理冻伤清创果断利落,针对风寒咳嗽的方剂往往能迅速见效,对於贫苦者更是分文不取,有时还会赠送些自製的御寒药囊。前来求医的人越来越多,旧官廨前每天都排起长队。
林薇每日上午准时前往义诊,下午则回到住处,整理上午的病例,调整戏志才的方子。她刻意在义诊中,运用和验证一些基於当前条件下可行的公共卫生理念,比如强调饮水需煮沸,居所需儘量保持通风洁净,对於有传染跡象的病患进行简单的隔离提示等等。她將这些实践和观察,都详细记录在医稿中,並有意无意地让负责协助的郡吏看到她確实是在“完善医稿”。
戏志才虽臥病在床,但对外界消息並非一无所知。他从僕役和偶尔前来探病的郡中官吏口中,听闻了林薇义诊之事。一次林薇前来诊脉时,他靠在榻上,微笑道:“先生此举,活人无数,功德无量。譙郡百姓,皆感念先生恩德。”
林薇一边诊脉,一边淡淡道:“分內之事罢了。况且,此举亦非全然无私心。”她抬眼看了看戏志才,“若能藉此机会,將一些防病之法传播开去,或可令今冬少死几人。於医者而言,预防总胜於治疗。”
戏志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讚赏:“先生见识,总是如此务实而深远。乱世之中,能如先生这般,脚踏实地,行有益之事者,不多矣。”他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及,“听闻近日兗州那边,似乎不太平静。”
林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是曹公政务繁忙?”她刻意迴避了可能涉及军事的词汇。
戏志才轻轻咳嗽两声,道:“政务何时不忙?只是今冬尤其些罢了。”他没有深说,但林薇能感觉到,他是在用一种隱晦的方式,向她传递某种信息。兗州不平静?是曹操与吕布的战事有了反覆?还是其他什么变故?
义诊进行了约半月后的一日傍晚,林薇正在灯下整理日间病案,陈到悄然进来,低声道:“姑娘,今日在义诊处,听到一些从兗州过来的商旅閒谈,言语闪烁,似乎……濮阳那边出了大事,像是……被吕布袭取了?”
濮阳?那是曹操在兗州的重要据点之一!林薇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点滴在麻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跡。如果濮阳失守,意味著曹操的后方根基受到了严重威胁,他必然要全力应对,甚至可能亲自率军回援……这对被困於鄄城的她而言,本是好事,意味著曹操无暇他顾。但此刻,他们身在譙郡,程昱在此,这个消息的真假以及程昱隨之可能採取的行动,都变得至关重要。
“消息可靠吗?”林薇压低声音问。
“只是零星传闻,尚未证实。但那些商旅神色惊惶,不像空穴来风。”陈到回道,“程昱那边,似乎今日也收到了几封鄄城的紧急文书,他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林薇的心提了起来。外部局势的剧变,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它可能让程昱放鬆对她们的监视,急於处理更紧要的军务;也可能让程昱因局势紧张而更加警惕,对她们的控制更为严密。
第二天,林薇照常前往义诊。她留意到,维持秩序的郡兵数量似乎没有变化,但程昱派来那名协助的属吏,眼神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频繁地看向郡守府方向。
下午为戏志才诊脉时,林薇发现他虽依旧病弱,但眼神却比往日更为沉静,甚至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瞭然。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先生近日义诊辛劳,气色似乎有些疲惫。可是听闻了什么扰心之事?”
林薇抬眸,对上他清澈的目光,知道有些话无需明说。她轻轻放下他的手腕,道:“悬壶之人,只问病症,不论外事。只是冬日天寒,病患增多,难免耗神。戏先生感觉今日如何?”
戏志才微微一笑,不再追问,转而道:“我觉得胸中闷塞之感,似乎又轻了些许。先生的方子,果然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