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志才的家人此刻对林薇已是奉若神明,连声应下,小心翼翼地將依旧虚弱不堪的戏志才安置好。
直到此时,林薇才得空稍微放鬆精神,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荀彧上前一步,对著林薇,郑重地深深一揖:“林先生,再救我栋樑之臣,彧……代主公,代兗州上下,谢过先生活命之恩!”他语气诚挚,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文若先生言重了,分內之事。”林薇侧身避礼,声音因疲惫而略显低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通报声:“曹公到!”
房门开启,带著一身寒气的曹操大步走入,玄色大氅上落著未化的雪粒。他显然是一得到消息就立刻赶来了,脸上惯常的从容被一丝真实的忧急所取代。看到榻上戏志才虽虚弱却已恢復意识,他明显鬆了口气,快步上前。
“志才!”曹操唤道,声音带著不容错辨的关切。
“主公……劳您掛心……志才……无碍了……”戏志才挣扎著想说什么,气息微弱。
“勿动,好生將养。”曹操按住他,沉声道。他仔细查看了戏志才的气色,又询问了旁边的老医者和管家几句,这才转身,目光落在林薇身上。
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感激与一种更深沉算计的情绪。“林先生,”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又劳你出手,挽回危局。志才於我,如同臂膀。此情,操记下了。”
“曹公不必掛怀。”林薇敛衽回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姿態。
曹操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客套话,转而详细询问了戏志才的病情和后续调养事宜。林薇一一作答,言辞谨慎,只谈医理。
眾人移至外间书房,在书房內陈述病情时,她特意著重强调了戏志才此次病情的凶险程度,以及“绝对静养”的必要性。“戏先生此疾,乃沉疴痼疾,元气大伤,已非药石能独力回天。鄄城乃军政枢机,事务繁剧,人事纷扰,加之冬日苦寒,於戏先生康復,有百害而无一利。若想延年,必须易地静养,寻一气候温润、远离喧囂之地,精心调理,或有一线生机。”
她这番话,既是医者的如实陈述,也隱隱扣住了之前与荀彧交谈时提到的“理由”。她注意到,在她说到“易地静养”时,曹操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荀彧適时开口:“主公,林先生所言甚是。志才之疾,確需安心静养。只是这適宜之地……”
曹操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目光在虚弱不堪的戏志才和林薇沉静的脸上来回扫过。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曹操才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薇:“先生乃当世神医,於志才之疾,既有此论断,想必对这『静养之地』,亦有所考量?”他將问题拋了回来,带著试探。
林薇心知关键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迎上曹操的目光,语气平和却清晰:“林薇浅见。静养之地,首重气候宜人,免受风寒之苦;其次需环境清幽,远离俗务干扰;再次,若能就近获取些温补调理的药材,则更为便利。听闻豫州譙郡,乃曹公故里,气候温和,民风淳朴,且盛產药材。若能將戏先生移至彼处休养,或是一法。”
她顿了一下,仿佛才想起自己的事情,补充道:“林薇不才,於肺腑调理一道略有心得。若曹公允准,林薇愿隨行照料一段时日,確保戏先生病情稳定,並因地制宜,调整方略。待戏先生状况平稳,林薇亦可顺道返回潁川,彼处距譙郡不远,两相便宜。不知曹公意下如何?”
曹操听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隱约浮现,他盯著林薇,目光如炬,仿佛要看清她这番话背后是否还藏著其他心思。林薇努力维持著面容的平静,只有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荀彧在一旁沉吟道:“主公,林先生此议……或可考虑。譙郡环境確利於休养,且有林先生隨行,志才安危可保无虞。至於林先生返潁……亦是情理之中,毕竟医寓事务耽搁已久。待潁川事了,若兗州仍有需处,再请先生前来亦无不可。”
曹操的目光在荀彧和林薇之间逡巡片刻,书房內落针可闻。最终,他嘴角那丝笑意加深了些许,带著一种瞭然却又暂时不打算深究的意味。
“也罢。”曹操终於开口,声音恢復了平时的洪亮与果决,“既然先生如此安排,於志才病情有益,操岂有不准之理?便依先生所言。志才可移至譙郡休养。操让仲德与先生同行照料,沿路亦可免去诸多麻烦,待志才病情稳定,先生可自返潁川。”
他答应得如此乾脆,反而让林薇心中微微一怔,隨即涌起的是一股巨大的、如释重负的鬆快。他果然更看重戏志才的性命和健康。用一个暂时难以完全掌控的“神医”,换取重要臂助的康復希望,並且將她放在相对可控的老家范围,这对他而言,是一笔算得过来的帐。
“林薇领命,定当竭尽全力。”她压下心中波澜,敛衽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