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敛衽行了一礼,姿態不卑不亢:“荀先生,容我先为病患诊视。”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榻前。
指尖搭上老者的腕脉,触手处肌肤滚烫。脉象弦硬而滑数,搏动急促却紊乱,如同绷紧的琴弦即將断裂。翻开眼瞼,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两侧已有不等大之势。触摸颈项,强直明显。
是中风闭证之重症!肝阳暴张,气血逆乱,风火痰浊壅塞窍络,病情危殆!
“取井拔凉水,布巾!再设法寻些冰来,要快!”林薇语速极快,手下已打开针囊。她选取三棱长针,用隨身携带的烈酒迅速一燎,在眾人或惊愕、或怀疑、或期盼的目光中,出手如风,精准无比地刺入老者的人中穴,深及齿齦,隨即又快速点刺十宣穴放血。动作迅捷而稳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旨在豁痰开窍,急泄其壅滯之邪热。
银针落下,老者喉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被痰堵住的嗬气声,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但並未甦醒。
林薇毫不停歇,又取毫针,刺向其双侧曲池、合谷、太冲等穴,手法或捻或转,深浅有度,以求平熄內风,调和逆乱之气。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外界的一切声音、目光仿佛都已远去,榻上的病患与手中的银针,构成了她此刻世界的全部。
荀衍站在不远处,紧紧盯著林薇的动作和她那张因专注而显得异常沉静的侧脸。他宦海浮沉,阅人无数,起初对这等年轻女医能挽此狂澜几乎不抱希望,若非城中几位素有名望的医者皆摇头嘆息,他绝不会行此看似荒唐之举。但此刻,看著林薇那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那闻所未闻、却隱隱暗合某种深奥医理的针刺手法,他心中的疑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盪开圈圈涟漪,惊诧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开始交织。
僕役取来了刚从井中打上来的凉水和布巾,林薇亲自浸湿布巾,拧得半干,敷在老者额前与后颈,並指挥僕役用布巾不断蘸取凉水,擦拭其四肢皮肤,辅助散热。
“冰呢?”林薇抬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荀衍。
荀衍立刻对身边一个看似伶俐的僕役沉声道:“速去!將地窖存冰尽数取来!”
趁著取冰的间隙,林薇再次仔细检查了老者的舌苔,舌质红絳,苔黄厚而腻。她心中已有定计,迅速口述一方:羚羊角粉、鉤藤、生石决明、夏枯草、胆南星、天竺黄、鲜竹沥……皆是清肝熄风、豁痰开窍的峻猛之药。她看向荀衍:“需按此方,速速配药煎煮!药材务必要真,火候需足!”
荀衍接过僕役迅速记录下的药方,目光在那几味药性猛烈的药材名上快速掠过,眼神微微一凝。他抬眸看了林薇一眼,见她眼神坦然坚定,毫无游移,当下不再犹豫,將药方递给最信任的老僕:“速去府库,取最好的药材!你亲自盯著煎煮,不得有误!”
整个救治过程,林薇思路清晰,指令明確,动作精准连贯,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更无寻常女子面对此等场面的惊慌。她那份在界桥战场、在流民营地、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冷静与果决,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到一直沉默地守在书房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身躯挺拔如松。他警惕地注视著院外的动静,同时也將书房內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僕役將大块的冰块用棉布包裹著置於老者头颈两侧及腋下时,书房內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汤药也很快由那老僕亲自端著送来,浓郁苦涩的药味瀰漫开来。林薇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耐心地,用小勺一点点將药汁撬开牙关,餵入老者口中。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书房內鸦雀无声,只有冰块融化的水滴声、眾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药效在体內运行、与病邪抗爭的无形硝烟。荀衍不再踱步,他回到书案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老友和那个凝神观察著病患每一丝细微变化的年轻女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榻上的老者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猛地侧头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黄痰,隨即,那一直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神虽然依旧浑浊、茫然,毫无焦点,口角也依然歪斜著,但那一线眼缝中透出的微光,却如同刺破厚重乌云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书房內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
“醒了!宋先生醒了!”
“老天爷!真的醒了!”
压抑的惊呼和喜极而泣的低语瞬间充满了书房。
荀衍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榻前,俯身仔细看去,確认老友確实恢復了微弱的意识,他霍然转身,看向正用布巾擦拭额角汗水、轻轻舒气的林薇,郑重地、深深地拱手长揖,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真诚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