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微微掀开车帘,让带著潮气的风灌入有些憋闷的车厢。她望著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並无多少抵达目的地的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空茫。北地的风沙、血火、还有那人决绝的背影,都被这南方的湿润气息隔绝,却又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心底。
“清墨姑娘,前面便是潁阴县地界了。”陈到沉稳的声音从前辕传来,他勒了勒韁绳,放缓了车速,指著远处在薄雾中若隱若现的城墙轮廓。歷经近一月的顛簸、警惕与数次化险为夷,这位年轻的將领眉宇间更添风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只是那锐利之下,多了几分对身后之人的责任与守护。
林薇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道路两旁在田埂上歇息的农人。他们面容黧黑,衣衫破旧,眼神里交织著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与北地流民眼中那种被彻底碾碎后的绝望不同。看来,即便身处四战之地的中原,潁川这片文脉所钟之地,仍在混乱中勉强维繫著一层脆弱的体面。
他们没有径直前往潁阴县城。陈到依照事先的筹划,驱车在城外寻了一处靠近溪流、相对偏僻却並非完全与世隔绝的村落。几经比较,用赵云留下的、已所剩无几的银钱,租下了一处带有矮墙小院的废弃民宅。院墙斑驳,茅草铺就的屋顶有些漏光,屋內更是家徒四壁,积满了灰尘。但对於经歷了长期风餐露宿、时刻提心弔胆的他们而言,这几间能够遮风挡雨的屋舍,已是乱世中难得的安身之所。
王婶立刻挽起袖子,开始洒扫庭除。小蝶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即將安稳下来的气息,不再像路上那般惊惧,好奇地跟在王婶身后,用小手帮忙捡拾地上的枯枝败叶。陈到则默不作声地检查院墙,寻来工具和材料,开始修补破损之处。
林薇站在院中,深深吸了口气,混合著尘土、霉味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很清楚,暂时的安顿不代表安全,坐吃山空更是取死之道。赵云拼尽全力为她爭取的这条生路,需要她自己走下去。而她所能依靠的,唯有这一身医术。
她让陈到寻来一块略显粗糙的木板,亲手用烧黑的树枝,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清墨医馆”四个字。字跡算不上漂亮,却端正清晰。她將木牌郑重地掛在院门之外,没有鞭炮,没有宣告,只有这沉默的四个字,像一个投石问路的石子,落入潁川这片看似平静的深潭。
起初,门庭冷落。村民们对於这个突然出现的、带著孩童与护卫、口音陌生又年轻的女子自称医者,大多抱持著怀疑与观望。偶有孩童好奇扒著门缝张望,也被大人迅速拉走。乡野之地,对陌生事物天然的警惕,以及对於女子行医根深蒂固的偏见,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薇並不急躁。她每日按时开门,清扫院落,整理那些从北地带来、一路上又不断补充的药材,或是带著小蝶在溪边、田埂辨识採摘本地的草药。王婶负责操持简单的家务,浆洗缝补。陈到除了修缮房屋,更多的时间则如同沉默的影子,或在院中擦拭他的环首刀,或在不远处的高地警戒,確保这小院的安全。日子过得清苦,却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
转机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村里一个半大的小子在河边摸鱼时,不慎被水蛇咬伤了脚踝,虽非剧毒,但伤口迅速肿胀乌黑,疼痛难忍,嚎哭声惊动了半个村子。村里的土郎中捣鼓了半晌,敷上不知名的草药泥,却不见好转,反而肿势更甚。孩子的家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最终,有人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敲响了那扇掛著“清墨医馆”的木门。
林薇被请到那户人家,她没有在意周遭村民或怀疑或好奇的目光,蹲下身仔细检查伤口。看清蛇齿痕跡和肿胀情况后,她心中稍定。並非致命毒蛇,但处理不当,感染和局部坏死风险很大。她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精准地刺破伤口周围肿胀最甚处的皮肤,放出乌黑的毒血。接著,她取出小刀,快速而小心地剜去已经明显坏死的边缘组织,动作乾脆利落,看得周围人一阵吸气。最后,她才敷上自己调配的、具有更强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功效的药散,用乾净的麻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只有额角细密的汗珠显示著专注。不过一个多时辰,那孩子腿上的肿势便开始消退,嚎哭也变成了低低的抽噎。
此事如同在平静的池塘里投下了一块石头,涟漪迅速扩散。村民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那小院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渐渐地,上门求诊的人多了起来。多是些风寒暑湿、腹痛腹泻、妇人崩漏、小儿疳积之类的常见病。林薇诊脉仔细,问询详尽,用药往往能切中要害,效果显著。更难得的是,她收费极为公道,遇到实在贫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