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晏茴已经记不太清了。
因为当时实在是太冷了,她所有的心思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
她围着一条红色围巾,是她自己亲手织的。
她犹豫了好久,攒了好久的勇气,才将那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小心翼翼递给他。
“太冷了,你要不要先围一下,这样会暖和一些。”
数九寒天,她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连他说了些什么都不大听得清了。
直到后来,顾言终于对她恩赦,接过了她的围巾。
那道红圈住他的脖颈后,似乎比远处的灯光还要耀眼。
“谢谢,很暖。”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
那条围巾,顾言没有还他。
后来的冬天,晏茴还经常在他脖子上看到那条红围巾。
她一次次沉溺于那种无法言喻的欢喜情绪里,全然忽视了那晚他的异常。
还有他那白得异常的肤色、和他的身高不相称的清瘦体格……
“姑娘,喝口水吧?”
墓园的工作人员得不到她的回应,见她毫无生机的样子,看得人心底发寒。他们害怕出什么事,便联系了这墓主人的家人,总归,应该是他们家的亲属。
来的人是顾洵。
当他看到晏茴的那刻,有些诧异,她竟比他更早一步到了海城。
而她的样子,相比于几日前,简直天差地别,仿佛短短几天光阴,于这个姑娘而言,已经过了数十年。
“晏茴。”顾洵轻轻扯了扯她的胳膊。
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终于有了一点点反应,然后机械地转过头,视线落在顾洵脸上。
那潭死水一瞬掀起激浪。
晏茴踉跄着站起身,一把搂住眼前那个熟悉的人,不过须臾,又猝然推开。
想起来了。
他是顾洵,他是那个恨透了她,恨她留给他的孪生弟弟终生遗憾的顾洵。
他的顾言,已经死了。
顾洵把他带回了顾家。
很意外的是,顾家的陈设竟和她的梦中没有很大差别。
“顾言走了之后,爸爸妈妈接受不了,暂时搬到乡下去散心了,家里没别人,你随便坐。”
顾洵给她倒了杯水,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晏茴盯着沙发上铺着的雪白绒毯出神,就是在这里,顾言怕她冻着,将她裹成一只毛茸茸的粽子。
“他……”晏茴一张口,嗓子涩得难受,她已经太多天没说话了。
顾洵不看她,却知道她想问什么,自顾说道:“胎里带的毛病,医生说,只能小心养着……”他点了支烟夹在指间,“但他不听话,从小就叛逆,没人能拿得住他。”
顾洵指了指左边的房间,示意她自己去看。
晏茴站起来,慢慢挪步到那道房门前。
手覆在门把手上,轻轻下压。
房间的装饰跟整个客厅的风格不同,晏茴想用“热烈”这个词来形容。
房间有专门摆放手办和玩具的玻璃橱、也有摆满了各种运动器械的架子,架子顶上还有几个金灿灿的奖杯,名目是足球赛和击剑比赛的。
“看,他就是这么让人不省心……你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是做什么,还能做出个人样来。”顾洵倚在门框上,视线扫过架子上的奖杯,眼睛里掺杂着无奈,唇角却有骄傲的弧度。
“他总说,既然生命苦短,那怎么活,我们无权替他做决定,”顾洵已经踱步进房间里来,他站在书架前,伸手从最上层抽出本红色封皮的本子,“他这个人不知道什么叫怕,什么叫退缩,唯一动摇的一次……”
她的目光落在晏茴身上。
晏茴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垂下眼,没接话。
她大抵能明白顾洵对她的恨的根由了。
“我原本想着,装作他的样子,让你爱上我,再把你狠狠甩掉,让你也狠狠地疼一疼,”把这些偏执的想法说出来时,顾洵反而觉得轻松了许多,“没想到,竟然那么快让你识破了。”
“或许,他是对的吧!”顾洵将那只红色封皮的本子递给晏茴,“这东西,我想,留给你比放在这里合适。有些东西……总该窥见天光的,希望他不会怪我。”
晏茴接过那本厚厚的本子,抱在怀里,只觉得沉甸甸的。
最后,顾洵看了眼晏茴,又看了眼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本子,嘁了一声:“什么年代了还写日记,土死了。”
晏茴要离开的时候,顾洵却忽地叫住了她:“晏茴。”
她茫茫然回头,就见顾洵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翕动几下,却没有立刻说什么。
“怎么了?”晏茴疑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