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通往城外慈云寺的路上已是人声鼎沸。
放眼望去,杏黄经幡如林,小贩喝著香烛供品,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檀香气味。
人群中既有衣著体面的乡绅,也有挎著篮子的妇人,更多的则是如樵夫王有田这般的平民百姓。
所有人脸上都带著节日的兴奋,隨著人潮缓缓向前。
王有田紧攥著妻儿的手在人群中前行。妇人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娘,这里人可真多,比年前赶大集还热闹。”
妇人看著四周拥挤人群:“有田,道长已经帮我治好了,还要去求圣水吗?
”
王有田握了握妻子的手,低声道:“求,当然要求。求佛祖保佑咱一家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好,”妇人轻嘆一口气,“都怪我。”
王有田出声宽慰道:“说什么呢,別瞎想。”
“娘,別担心。”
妇人轻抚儿子头顶,挤出一丝笑容:“好。”
在一家三口身后不远处,一对主僕也被人流推著向前。
白丁伸著脖子四处张望,脸上满是兴奋。
“少爷,我早就想去慈云寺看看了!”
柳鸿儒瞥了白丁一眼,淡淡道:“为何?”
“整日陪少爷在府里读书,实在闷得慌,这儿多热闹!”
白丁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少爷,要我说,您早该去一趟了!府里上下都说,这慈云寺灵验得很,那句话怎么说————心诚则灵!您去拜一拜,说不定秋闈就能高中了!”
柳鸿儒闻言,嘴角露出讥誚,白了白丁一眼:“心诚则灵?我平日不诵经卷,不持斋戒,亦不晨昏礼佛。待到用时,方为一己之私利跑去焚香许愿,这算哪门子的“心诚”?纵使真有佛陀,又岂会理会我这等临事抱佛脚之辈?”
“再说了,功名难道是靠磕头拜佛便能拜来的吗?若非寒窗苦读,涵养经纶,纵使拜尽天下寺庙,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白丁缩了缩脖子,连声应道:“是是是,少爷说的是。”
路旁高悬的杏黄经幡上,一只灰扑扑的鸟雀正歪著头,好奇地打量著下方涌动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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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鸿儒隨著人流向前挪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周遭形形色色的香客。
忽然,他瞥见一个背著书箱的青衫人影,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他不由在心中暗自摇头:“功名不问圣贤书,反求泥塑金身,荒谬至极!”
一丝鄙夷掠过心头,他正欲收回视线,却忽然发觉那人的衣著和背影————好生眼熟。
那人身著半旧青布长衫,头上戴著一顶遮阳笠。
“难道是————”
柳鸿儒快步上前,挤过人群,来到那书生身后,带著几分不確定:“可是————常兄?”
那背负书箱的男子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诧异,待看清来人,眉眼立刻舒展开来:“柳兄?”
柳鸿儒也笑了,拱手一礼:“果真是你。”
二人默契地避开人流,走到路旁。
“柳兄,別来无恙。”书生正是陈玄,“想不到如此之巧,竟能在此相遇。”
“確是巧得很。”柳鸿儒应道,隨即面露些许不解,“常兄怎会在此?”
他心中確实疑惑,他与这位“常生”虽只有过几日相处,但深感其学识渊博,为人沉稳务实,绝非那等汲汲於神佛之说的庸俗之辈。
陈玄闻言,淡然一笑:“我平素在外游学,风餐露宿是常事。幸有四方寺庙道观可供落脚,得一夕安寢,心中很是感激。此番既是途经,又恰逢盛会,便想著隨喜参访,上一炷香,既是全了礼数,也算安顿身心。”
柳鸿儒点点头:“原来如此。”
陈玄笑问道:“柳兄家在此处?”
柳鸿儒点点头:“是,就在这白津城中。”
陈玄頷首,目光扫过眼前熙攘人流,面露感慨:“想不到柳兄的家乡,竟是如此————法雨广被,香火鼎盛。”
他顿了顿,“方才常某隨人流走来,见著不少身著儒衫的读书人,亦是手握经卷,面露虔诚。这般光景,在他处倒是少见。”
柳鸿儒闻言,尷尬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常兄言语真是委婉。什么法雨广被,香火鼎盛”,在我看,不过是世风日下,圣贤书抵不过一卷佛经,寒窗苦读之功,竟不如泥像前的一炷香火来得实在。”
陈玄侧首看他,会心一笑:“柳兄此言,怕是话中有话。”
柳鸿儒举步向前,语气低沉:“说来话长,边走边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