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1 章
他有愠怒或者哀伤的神色。唯独有一次,他上课时讲起一段历史故事,随性想起苏轼的词来了,原本还是笑着说,但说到: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竟然哽咽起来。然后很快笑了笑不再说下去。

    他能感到,如果再说下去,那老师或者会忍不住哭起来。当时他还很年轻,也觉得这老师不娶不可能是真的情痴。他相信世间有情痴,但不信多到能要自己遇到。但那一次他仿佛懂得了那老师,他应该想起妻子死的时候才二十余岁,而他自己现在已经两鬓斑白,真的到了魂魄有知,地下相见的那一天,怕妻子会不会认不出他,嫌弃他老了。

    后来他知道那老师已经八十余岁,生活很是清苦,身边又没有亲人照顾。他写信给曾经的同学,要他给那老师送些钱过去,自己过后再把数目给他。

    那同学信里道:“你这样位高权重,自己要人送不就好了。”

    他回信道:杨老师一辈子高洁体面,我送的钱他一定不收,就是他肯收,接了经我手的钱,不是断送了他一辈子的高洁。

    后来杨老师过世,有同学偶然提起道:“杨老师这辈子真是不容易,六十几年,就无妻无子的一个人。”

    他道:“也许他自己并不觉得。”

    说话的时候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老师说起那首词的时候,他好像又懂得了。他不是在勉强刻薄自己,他只是没办法重新开始新的感情。或许他也尝试过,但人一辈子只会爱一次,那个人死了,对于他,没办法再对其她人有强烈的感情,非要再要另一个女人走进自己的生命,对于他是一种折磨。不是出于任何道德上的约束,他只是选择了相对最舒适的生活方式。

    王佳芝活着的时候他没想过他对她是喜欢还是爱,他只是想着她们能在一起,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过一天是一天,他从来没想过她会死在自己前面,而且是离开的那样快。

    她走后的那几年他参悟了,喜欢和爱是不同的,人一生可以喜欢上很多个,但爱只能有一个。爱和喜欢的区别有时候是一时分不清的,是需要时间去分辨。喜欢会随着时间褪去变淡,最后变得和最开始面目全非,爱是即便时光流逝,还是会保留最初的模样,是只有在她身上找得到,在别人身上再也不会有的。

    在香港的时候有一次王佳芝听到一首歌,有一句歌词:从此再也找不到那样的心动。

    她顷刻泪流满面,时间也要她明白,人一辈子只会心动一次,不是不想再有,而是不能再有。

    同时它也明白了,当初即便邝裕民是很好的人,不是那样的卑鄙无耻,就是她和邝裕民交往了,不管结果如何,那最多是喜欢,不可能是爱的。也是因为这样,对于过去的事情,为了一个只是浅显的喜欢,而根本算不上爱的人,要她更加的痛苦。

    赵元美对身边的女眷道:“哪个是啊?”

    女眷笑道:“反正就在那一桌,你猜。”

    那一桌不只王佳芝,还有好几个年轻太太。

    赵元美看了一圈,道:“那个穿绿风衣的吗?”

    女眷笑道:“眼光真毒啊,要你说中了。”

    “倒是像他的喜好。”

    梁太太笑道:“新做的衣服啊。”

    “啊。”

    王佳芝只答应了一声,总是有些心虚。正经正房在乡下受苦,她这里好像怎样奢侈一样。她的衣服已经够多了,但是他非要她做新衣服,还有首饰。怎么讲就是不肯,每次都是事先付过钱了。不去怕他不高兴,小丫头也讲:“不去那些店里能把钱再吐出来吗?”

    她现在是只要他高兴就怎么都可以。

    今天她穿了新做的衣服,白色缎子旗袍,上面浅金色折枝的水仙、丁香、绣球、杜鹃、栀子。外面罩着浅湖绿的风衣。好像一朵栀子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