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循声转头望去,看见苏老东家带着几名随行仆从缓步走来。
苏老东家一身深色常服,夜色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郁,年岁带来的苍老纹路爬满脸颊,身子虽依旧孱弱,步履却格外沉稳,眉眼间压着层层怒意。
颜如玉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心中暗道,来得正好。
台阶上的秦管家在听见声音的刹那,浑身猛地一僵,脸上维持的沉稳威严瞬间开裂。
他万万没有想到,苏老东家会在这个时辰,亲自赶到秦家来。
慌乱在眼底转瞬即逝,他强行压下心神,连忙快步走下台阶,迎着苏老东家的步伐上前,躬身垂首,姿态恭敬。
“老爷,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苏老东家垂眸看着俯首的秦管家,唇角扯出一抹笑意,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刺骨的嘲讽。
“秦管家这般威风,我可不敢受你这一礼。”
秦管家心底暗自叫苦,今夜违背苏老东家的叮嘱,离开私宅,跑来秦家插手内宅事,还当众训诫下人,偏偏被自家主子撞个正着。
他把头垂得更低,语气恭谨,小心翼翼道:“老爷,小人不知何处做得不对,惹您动怒……”
苏老东家直接冷声打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刀,锁在他身上,字字带着斥责。
“你不知?我为何会让你在家?你心里没数吗!
我让你在家反省,好好把钱庄和长顺身死的理清楚。
可你,转头就把我的话抛在脑后,深夜跑到旁人府里对着一众下人耀武扬威?”
秦管家连忙开口试图解释:“老爷,您有所不知,离世的是小人的堂弟,是我至亲,他离世,府中乱象丛生,我理应过来帮衬一二,绝非故意违抗您的命令。”
他话音还未落下,秦夫人已然快步走了过来。
她方才看着秦管家被苏老东家当众斥责,心底立刻生出维护之意。
她站到秦管家身侧,抬眸看向面色沉冷的苏老东家。
“苏老东家,我夫君骤然离世,我一个妇道人家,从未经历过这般大事,府中上下繁杂事务我根本无力打理。
慌乱无措之下,只能请来堂兄过来帮忙料理,稳住局面。
不知这到底有何不妥?”
苏老东家闻言,眸光微微一眯,目光沉沉地落在秦夫人脸上,细细打量她。
秦管家心底间涌上一阵烦躁,暗骂这个女人愚蠢至极。
眼下是他和自家主子的对峙,本就被动,秦夫人贸然插嘴,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僵。
他连忙侧头,飞快给秦夫人递去一个眼色,示意她立刻闭口,不要再多言生事。
可秦夫人此刻满心都是维护他的心思,又带着被外人登门施压的怒意,根本没有理会他的暗示,依旧直视着苏老东家。
她语气愈发强硬:“我听闻苏老东家在城中颇有善名,可今日一见,您这般无端苛责旁人,莫非,外界流传的种种善名,都是浪得虚名?”
暗处的颜如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向上勾起。
她暗自好和知,秦夫人看似在替秦管家解围,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激化矛盾。
苏老东家听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眼神淡漠地看着秦夫人,冷讽。
“我管教的是我苏家府的管家,是我苏家花钱养着的下人。
我自家的人,我想训便训,想管便管。
怎么?秦夫人如今连我府上的家事,也要插手管上一管吗?”
“下人”,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两块重石狠狠砸在秦管家心头。
他脸色一白,唇紧紧抿起,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藏起眼底翻涌的难堪和戾气。
秦夫人更是眉毛倒竖,脸色涨得通红,语气不忿。
“下人?苏老东家这话实在太过伤人!
堂兄是我秦家亲友,是过来帮我料理家事的贵客,怎么就成了你府上的下人?”
苏老东家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说的哪里不对?
他常年受我苏家月钱,在我苏府任职管事,是我苏家正经在册的管家。
管家本就是府上的下人,这是人人皆知的事,难道还有什么错处?”
秦夫人胸口剧烈起伏,怒气直冲头顶,还想继续反驳争辩。
一旁隐忍的秦管家终于按捺不住,忍不住厉声开口喝止。
“行了,住嘴吧!”
厉声呵斥让秦夫人一怔,僵在原地,所有辩驳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
她眼眶飞快泛红,眼神幽怨,盯着秦管家,声音哽咽委屈。
“我这般据理力争,句句都是在为你说话。
我夫君只留下一封遗书就去了,剩下我一人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