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的话语在他脑中反覆衝撞,与记忆深处內海的禁忌景象严丝合缝地重叠——罡风、白雾、擅入者死。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攫住了他,远比任何风浪都更令人心悸。
他临时改变主意,决定不立刻返航。
他的副手朱籽六,他將当年那颗皋鹤城內的红宝石献给钱云梓后,並没有受到重用,如今在蔚罗过著富足但平淡的日子。
听说隼的打算,朱籽六只想守著货船安稳返程。
隼看著他,想起王云水当年深入內海的那份胆魄与探索欲——那正是他自己骨子里也烧著的东西。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罢了,”隼站起身,语气果断,“你带船队在此等我一个月。我独自去看看。”
他行事雷厉风行,很快在煌泽港斥重金购得一艘旧但结实的本地三桅帆船,又僱佣了十余名要钱不要命、熟悉南部海域的亡命水手。
翠瑙国遗蹟距此不过六百余里,顺风几日便到。
临行前,他对忧心忡忡的朱籽六只留下一句:“若一个月后我未归,你便率队回去,將此地见闻,原原本本告知周大人。”
帆船驶离繁华的港湾,向南深入。越是前行,天空便越是阴沉,云层厚得化不开,阳光惨澹。
数日后,当隼根据海图与他同行的老水手的记忆逼近那片区域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死寂的、被牛奶般浓稠白雾彻底吞噬的海域,边界分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碗倒扣在海面上。
雾气缓缓翻涌,內部隱约传来悽厉的风吼,与他在內海边缘听到的罡风呜咽声如出一辙。
海面上,漂浮著许多崭新的、边缘却如遭巨力撕扯般参差不齐的船板碎片,还有些许织物残骸,隨著波浪无力起伏,像一场无声海葬后未清扫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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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尸体,或许早已被那恐怖的力量彻底湮灭。
隼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瞬间浸透衣衫。
他命令船只谨慎地保持距离,绕著那死亡雾区的边缘航行观察。
除了这令人绝望的核心禁区,附近其他岛屿似乎並未受到直接影响,只是岛民们个个面带惊惶,谈及“白衣神人”与“天罚”时无不压低声线,眼神恐惧。
隼没有久留。他迅速拜访了几个较近的岛屿,用船上剩余的货物交换了一些当地特產,更多的是搜集信息。
所有的零碎见闻都拼凑向同一个恐怖的事实: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力量,不久前在此地展示过它无情的一面。
他不敢耽搁,收集完必要信息后便立刻掉头,全速返回煌泽港。
与焦灼等待的朱籽六匯合后,四艘船一刻不停,扬帆北返。
蔚罗城,周弗的府邸內。
听完隼的详细稟报,尤其是听到那“白雾锁海、罡风灭魂”的描述时,周弗脸上惯常的沉稳骤然冰裂,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骇。
他挥手屏退左右,书房內只剩下他与隼两人,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良久,周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乾涩:“此事……非同小可。”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蔚罗港依旧繁忙的景象,眼神却飘向了更遥远的过去。
“我年少时,曾听家父提及一桩旧事,我的海洲的使者带回来的信息。”周弗的声音低沉,仿佛在揭开一个尘封的禁忌,“那时景帝在位,內海仙人依例前来遴选仙僮。那次名单之中,意外包含了一位血脉极近的皇室子弟。景帝爱子心切,更或许是帝王尊严使然,竟抗命不交。”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隼:”你猜后来如何?內海来的仙使並未动武,只是离去后不久,帝都泠洲及周边数郡,赤地千里,整整大旱半年!河床龟裂,禾苗枯死,飢殍遍野。朝廷祭天求雨,巫祷耗尽,皆无用处。最后……是景帝被迫遣使,备足重礼,亲赴仙关谢罪,旱情方解。”
周弗的拳头不知不觉握紧,指节发白,语气中混杂著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压抑的愤怒:“凡人於仙人,便如螻蚁之於你我。喜怒无常,予夺隨心。旱涝丰歉,生灵存续,有时不过是他们一念之间,或是一次立威的筹码。”
至此,周弗等人加紧战备,一方面不断打听消息,结果又听到了其他的说法。
翠瑙岛——或者说,翠瑙国——的毁灭,並非发生於近期,而是四年前。时间的缓衝,让少数劫后余生的岛民得以逃散至邻近岛屿,也將那场浩劫更为清晰的轮廓,通过商旅的辗转低语,拼凑出来。
起因,竟与內海选拔仙僮如出一辙,却又更为蛮横。
有白衣仙人降临翠瑙岛,直言要带走国主年幼的嫡子,称其有“仙缘”,需即刻隨他们前往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