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9)
    王文茵不久便出嫁。

    出嫁那日,南塔城醒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天边刚泛鱼肚白,王家宅门已然洞开。

    一百二十抬嫁妆从府中鱼贯而出,紫檀木的箱笼在晨曦中泛著幽深光泽,每只箱角都包著鏨花银片,箱面的大红綾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如一片流动的霞光。

    第一抬是太子妃所赐的整玉如意,那玉长二尺有余,通体无瑕,雕成祥云灵芝状,晨光一照,竟隱隱有光华流转。

    第二抬是十二对蔚罗琉璃珠,盛在铺了明黄缎子的托盘里,珠光温润,每颗都有孩童拳头大小。

    真正让全城沸腾的,是后面那些箱子。

    打开一箱,是从云海珍珠,颗颗浑圆,在黎明中泛著粉金色光泽;再开一箱,是各色宝石,红宝如血,蓝宝似海,祖母绿翠得滴出水来;又一箱是香料,雾蕊、沉香的混合香气飘散半条街,闻者心旷神怡。

    最夺目的是那株五尺高的红珊瑚,形如凤凰展翅,通体赤红,需四个壮汉方能抬起。

    沿途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几个老商户捻著鬍鬚喃喃:“这一株,怕是能抵半座南塔城……”

    妆奩队伍从梧桐巷一直排到城门,又折返回来,竟真的绵延数里。

    孩童们追著队伍奔跑,妇人抱著幼儿站在路边指点,老人们摇头感慨:“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般排场。”

    吉时到,郑家的花轿临门。

    那轿子非同寻常,轿身是整块金丝楠木雕成,四面鏤空雕著四季花卉,轿顶一只金凤凰展翅欲飞,凤喙衔著的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莹莹生光。

    十六名轿夫皆著絳红劲装,腰束金带,步伐整齐划一。

    文茵被喜娘搀扶出来时,围观眾人齐齐屏息。

    大红嫁衣上用金线绣著百鸟朝凤图,裙摆十二幅,每幅都缀著细小的珍珠,行动间珠光流动。

    凤冠上的东珠颗颗一般大小,冠前垂下九串珍珠流苏,遮住了面容,只隱约见下巴精致的弧度。

    她在轿前停下,转身,朝著父母的方向盈盈三拜。

    林氏攥紧了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王云水扶住妻子的肩,看著女儿上了花轿,看著轿帘落下,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驶向城外。

    鼓乐震天,鞭炮声连绵不绝,整座南塔城都沉浸在这片红浪之中。

    从正门到后院,足足摆了三百桌酒席。王府的厨子不够用,王云水请来了南塔所有酒楼的师傅,又从邻城调来二十个名厨。

    食材是从各地快马运来的新鲜货,光是活鱼就备了四十车,山珍海味堆积如山。

    宴席从午时开始,但辰时刚过,门外已排起长队。王云水早下了令:不论贫富贵贱,不论是否相识,来者皆是客。

    戏台上,从泠州请来的戏班连演三天大戏。

    台下喝彩声不断,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戏,老人们捋著鬍子摇头晃脑跟著哼唱。

    第二天夜里,下起了小雪。

    王云水让人在院中搭起暖棚,升起炭火。

    雪花飘飘扬扬,落在红绸上,落在酒盏中,落在欢声笑语里。暖棚中热气氤氳,酒香四溢,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

    与王家的热闹截然相反,秦宅冷清得像座古庙。

    秦章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辞官文书,墨跡已干。

    窗外传来隱约的爆竹声——那是王家嫁女的余庆,更衬得秦宅死寂。

    虽然他为自己的老友嫁女发自內心的感到开心。

    儿子们昨日来了一趟,坐了不到半个时辰。

    话题绕来绕去,最后落在那些海外珍宝上。

    长子秦岳搓著手说:“父亲,那尊海外象牙像,我找了个买家,出价三千两……”

    秦章盯著儿子看了许久,看得秦岳低下头去。

    “三千两,”秦章缓缓开口,“你就这么急著把为父带回来的东西变现?”

    “不是,父亲,我是想……”

    “想什么?”秦章打断他,“想著分了这些,各过各的?”

    书房里静得可怕。

    秦章站起身,走到窗前。院中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出海时就这么高了,七年过去,似乎一点没长。就像这个家,时间在这里停滯了,只剩下算计和隔阂。

    他想起海上那些夜晚。

    风暴来时,船像片叶子在浪尖顛簸,所有人都绑在桅杆上,以为这次必死无疑。那时他想的是什么?

    不是官位,不是钱財,是后悔离家前没好好陪妻子吃顿饭,后悔对儿子们太严厉,后悔很多很多。

    那个高人陆禾说得对,宦海风波恶,田园日月长。

    他追了一辈子功名,到头来,儿子们只记得他的官衔能带来什么好处,忘了他也是个人,也需要亲情。

    “东西你们拿去分吧。”秦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