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9)
    梦境的开端,熟悉得令人心悸。

    王云水发现自己站在南塔的旧市街口,青石板湿漉漉的,刚下过雨。

    空气里有熟悉的腥气、熟食摊的油烟味,还有街角那家老药铺飘出的、混杂著甘草与陈艾的苦涩香气。人声鼎沸,挑夫吆喝,妇人討价还价,一切真实得毛孔都能感受到那份潮湿的喧囂。

    下一瞬,喧囂戛然而止。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像一层透明的纱陡然蒙住了所有景致与声响。

    眼前的人潮、店铺、幡旗,如同浸入水中的墨画,边缘迅速晕开、模糊。一层乳白色、流动的迷雾无声无息地漫捲而来,吞没了街道,吞没了声音,也吞没了那份熟悉的烟火气。

    王云水站在原地,仿佛被遗弃在时光的夹缝里,心头猛地一空。

    就在这万籟俱寂、迷雾翻涌的诡异时刻,一个人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身侧三步之外。

    来人约莫三十许,相貌算得上英俊,留著八字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股刻意为之却又浑若天成的“贵气”。

    他穿著一身轻戎装——非甲非袍,更像是一种用暗银色不知名织物製成的劲装,贴身利落,隱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衣襟、袖口及肩背处,以极细的暗金线绣著纹样。

    王云水的目光猛地凝固在那纹样上——交错的双河流线,拱卫著中央一柄简约的长剑。

    双河国徽!

    与皋鹤城古帛旗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刺绣更加精致內敛,仿佛本就生长在衣料之中。

    “哈哈哈哈哈!”来人发出一阵清朗却带著毫不掩饰的穿透力的笑声,打破了迷雾的死寂。

    他说的竟是夏洲官话,发音比王云水所知更加古雅纯正,每个字都像玉石轻叩。

    “老弟,缘分不浅吶。你身上还留著皋鹤城的味儿呢,我在侃緹隔著老远就闻到了。怎么样,那地方挺瘮人吧?”

    王云水如遭雷击,头皮阵阵发麻。皋鹤!他竟知道皋鹤!还能“闻”到?

    未等他反应,来人笑容微敛,目光似乎能穿透他的躯体,直抵隱藏最深的秘密,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行了,物归原主吧。你怀里那枚青陨珠,是我一个老友的东西,那是厙家的东西,拿来。”

    话语间,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势”瀰漫开来。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感带来的绝对威压,仿佛螻蚁面对山岳。

    王云水遍体生寒,连思维都似乎冻僵,下意识地,竟用上了在罻罗最熟练的摩月陀语回答:“好的,好的,阁下,在下马上……”

    话音未落——

    他贴身收藏那枚莹白珠子的地方,微微一热。

    紧接著,一道温润的白色流光竟自主穿透他的衣襟,缓缓飘出,如同归巢乳燕,稳稳落入那神秘人摊开的掌心。

    神秘人掂了掂珠子,指尖泛起一丝极微弱的、与珠子同源的光晕,似乎在检查什么,隨即满意地收起。“我不白拿小辈的东西。”

    他看向王云水,眼神里多了点玩味,“看样子,你在那废墟里,倒把我们娃娃开蒙用的东西学了几分像。嘖,『固物』、『刻痕』……用得还挺溜。不错不错,就这几下子摆弄好了,学好了,收拾些刚摸到『筑基』门槛的杂鱼,倒也够用了。”

    “筑基?”王云水猛地抬头,这个词像从未听说过。

    他此刻满心惊骇,扑通一声跪下——这並非全然出於恐惧,更多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时的本能反应。

    “前辈!请……请您指教!晚生確是大齐南塔人士,因缘际会漂泊至此,那內海、那皋鹤城……”他语速极快,將自己如何进入內海,如何遭遇海难,如何发现古城,如何学到符咒的经歷,择要说出。

    神秘人静静听著,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深邃。

    “大齐人,是齐洲人啊”他低声重复,目光落在王云水脸上,仿佛在审视什么,“你不该去你说的那个內海,更不该在这里的。回家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古怪,“你……应该姓王?我认得你家一个远亲,我坐过你们家的船。”

    王云水心头剧震,寒意更甚。这人不仅知道他的来歷,竟似还与王家有牵扯?

    “此地往你们齐洲,”神秘人抬手指向东北,“乘著夏天的季风,快船三个月足矣。你若下月动身,今年年底说不定能到齐洲。”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把你从皋鹤那学来的几手用好,保你富贵半生,將来当个小国的君主,也非难事。不过,听我一句——”他目光陡然锐利如针,“你说的內海,別再去了。你在皋鹤城所见一切,烂在肚子里。泄露半分,於你有害无益。”

    “你眼下学的,”他摇了摇头,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评判,“还是只得其形,未入其神。路还长,自己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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