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19)
    船只在离岸数里外的海面上,小心翼翼地向西南滑行。

    虽已极力规避已知的险礁,那座庞大岛屿的阴影仍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王云水手扶船舷,目光如细密的篦子,一遍遍梳理著船舷外那片泛著墨绿幽光的水域。

    水下影影绰绰,大片连绵的暗影绝非天然礁盘该有的模样——边缘过於平直,走势隱约透著街巷般的纵横,甚至能辨出巨大矩形基座的轮廓。

    那不是礁。

    是屋顶,是断墙,是一整座沉入海底的城池,在过分清澈的水下保持著沉默的队形。

    就在这时,船头右前方约百丈处,一小截孤零零突出水面的礁石,吸引了鲁河的视线。

    那东西不大,顶端尖锐,在偏西的日头下,反射出一点异於寻常岩石的、黏稠的微光。

    “大人,您看那个!”鲁河眯起眼看著。

    他手指绷紧,直直点去,“那尖顶……那收分的稜线……不对,那绝不是石头!”

    船只缓缓靠近。

    那礁石的细节在日光下无处遁形:表面覆盖的、曾光滑如镜的附著物已大片剥落,裸露出人工雕琢的、层层內收的稜线。

    就在那塔身中段,一道深深的环形凹槽里,赫然嵌著几块虽已暗淡开裂、却依然能看出规整切割痕跡的晶石残骸!

    是晶石柱。

    和皋鹤城內指引光流的巨柱,同源同种,只是断裂在此,半身淹没。

    王云水、鲁河,以及围拢过来的秦章等人,望著那截孤塔,再望向水下无边无际、规整得令人心悸的阴影,一个冰冷而確凿的结论,在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浮出,沉重地压在了每个人心头:

    这里,曾经没有海。

    船只在墨绿色的水面上谨慎前行。西南方向的海域下,那座沉睡之城的轮廓愈发清晰可辨。

    虽不及皋鹤城那般恢弘磅礴,但连绵的屋脊、依稀可辨的街巷格局,依旧透著一座雄城往昔的气象。

    这定然是当年皋鹤属邑或卫城之一,与那半山巔巨堡共命运。

    “金柱当年所见……”王云水望著水下无声的城郭,心中迷雾散去一角,“怕不是幻影,正是这双河古国的某一处遗存。一切,都说得通了。”

    继续向西南航行约两个时辰,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

    海面上开始星星点点地露出更多礁石——不,那绝非天然礁石,而是更多坍塌建筑的顶端,如同巨兽死后浮出水面的嶙峋脊骨。

    它们断断续续,竟绵延出望不到头的巨大一片。

    鲁河与秦章依据船速与日影粗略估算,这片水下废墟的规模,竟可能超过五十里!

    何等宏伟的邦国,何等壮阔的城群。

    昔日繁华,尽化碧波下的森然黑影,只在海面留下这些顽固的、刺破水面的石尖,像不甘沉没的墓碑。

    夕阳西沉,海天尽染鎏金。

    就在光线最为醇厚柔和的那一刻,船头左前方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迎著斜阳迸发出一片细碎而耀眼的折射光。

    “有东西在反光!”眼尖的水手喊道。

    王云水立刻循声望去。那片光亮並不集中,而是星星点点,洒在一片水下缓坡上,隨著波浪微微晃动,流淌著水晶或琉璃特有的、清澈而冷冽的辉彩。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光泽,这质感……他太熟悉了。

    就在船身缓缓滑过这片晶莹水域的剎那——

    王云水怀中的那枚古旧铜片,以及贴身暗袋里那颗来自皋鹤城鬼夜、曾释放出庇护光幕的莹白小珠,毫无徵兆地同时发亮!

    紧接著,微光自他衣襟內透出。

    未及惊呼,这亮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跡,瞬间“浸染”开去——眾人脚下新造的瓜船,每一处被精心鐫刻过“固物”、“引光”等符咒的龙骨、船板,都齐齐由內而外地亮了起来!

    那些古拙的符纹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灵魂,线条流转,明灭不定,將整艘船勾勒成一幅悬浮於海面上的、庞大而玄奥的光之图卷。

    “怎么回事?!”鲁河的喝问刚出口。

    刷——!

    没有巨响,没有顛簸,甚至没有风。

    只是一种极轻微的、仿佛整个世界被轻轻抽换了一下的失重感掠过每个人。

    周遭的景色,已截然不同。

    海,还是海。蔚蓝,广阔,波涛舒缓。

    但方才那沉入海面的夕阳与漫天霞光,此刻竟悬在……西边略高的位置,光色明亮,分明是午后未久的模样。

    时间,被凭空拨回了几个时辰。

    一群灰背的海鸟正从船舷左侧不远处掠过,发出尖锐的鸣叫,振翅的姿態带著外海鸟类特有的悍野。

    一阵风吹来,径直扑在眾人脸上。

    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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