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她听觉神经正在恢復期,饮食要清淡。”沈弦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姿態隨意,“下次让雪烟给你做,她做饭致死量,齁死你。”
墨玄夜笑了笑,低头一口一口地喝著汤,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饈。
喝完最后一口,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张灰败的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血色。
“不谈公事。”
沈弦突然开口,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今晚,一个字都別谈。”
墨玄夜愣了一下,隨即身体放鬆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那张昂贵的人体工学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行。”
墨玄夜转过头,看向侧面那巨大的落地窗,“不谈公事。”
“还有六天。”
沈弦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倒计时。
“是啊,还有六天。”
墨玄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退了之后打算干嘛?”
沈弦问,“方泰说你想去月球背面搞科研,別扯淡了,你那身子骨上月球就是找死。”
“不去了。”
墨玄夜摇了摇头,“太远,而且太冷。深渊那边的风景我都看吐了。”
他伸出手指,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无意识地画了一道线。
“我在江南那边买了个小院子。”
墨玄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彩,“不是什么高档別墅,就是个老房子。前院有棵桂花树,后院连著一条河。”
“你想去钓鱼?”
沈弦挑眉。
“嗯。十年前我就买了一套顶级鱼竿,碳素纤维的。”
墨玄夜自嘲地笑了笑,“结果买回来就一直在仓库里吃灰,连包装膜都没撕。我就想著,等哪天不打仗了,我就去河边坐著。不带通讯器,不带智脑,就带个马扎。”
“你会钓吗?”
沈弦毫不留情地打击,“別到时候空军,还得去菜市场买鱼充数。”
“你懂个屁。”
墨玄夜笑骂了一句,“钓鱼钓的是鱼吗?是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就想试试,那种坐一整天,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算计谁会背叛,不用计算哪里的防线会崩,不用权衡是用一百个人的命去换一万人,还是用一万人的命去换一个未来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滋味。”
沈弦沉默了。
他看著墨玄夜。这个男人一辈子都在算计。
算计人性,算计利益,算计深渊,甚至算计朋友。
他把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台最精密的计算机,为了联邦这台破车能跑下去,他把自己的灵魂拆成了燃料。
而现在,他唯一的愿望,竟然只是发呆。
“那院子我让人去打扫了。”
墨玄夜继续说道,声音越来越轻,“我还想种点菜。以前拓跋荒活著的时候总吹牛,说他种的辣椒全联邦第一辣。我想试试能不能种出来,到时候烧给那个傻大个尝尝。”
提到拓跋荒,空气稍微凝滯了一下。
“他会喜欢的。”
沈弦轻声说,“只要別太辣,把他魂给辣跑了。”
墨玄夜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次,他的笑意没有像往常那样止於眼底,而是真正地扩散到了整张脸上。
他转动椅子,面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洗过一样乾净的夜空。
而在下方,是那座正在復甦的巨型都市。
因为战后重建带来的能源革新,整座城市不再像以前那样分为灰暗的贫民区和光鲜的富人区。
此时此刻,无数盏灯火在脚下铺开,匯聚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全息gg牌在楼宇间穿梭,播放著最新的义肢科技和生態农场丰收的画面。
悬浮列车如同流动的光带,在高架桥上无声地滑过。远处,重建的刀剑学府灯火通明,隱约能看到年轻的学生们在操场上挥洒汗水。
更远处的天际线上,联邦最新的恆星级战舰“破晓號”正静静地悬浮在低轨道上。它的尾焰喷射出淡蓝色的离子流,像是一颗永不坠落的星辰,守护著这片大地。
没有战火。
没有硝烟。没有从天而降的怪物。
只有万家灯火,和那些为了生活而奔波的、鲜活的生命。
墨玄夜贪婪地看著这一切。
这是他用四十六年的心血,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那颗已经破碎的心臟,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图景。
他看著看著,眼眶有些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