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將那片龟裂的河床映照得一片暗红。
越往西走,道路越是崎嶇难行。
他们渐渐地走出了镇南城所在的平原,进入了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山脉。
官道早已消失,只剩下被盗匪和野兽占据的险峻山路。两侧是万丈的悬崖,悬崖之下是奔腾不休的黑水河。
沿途的村庄,十室九空。
偶尔能看到的活人,眼中也只有麻木与野兽般的警惕。
他们像一群被困在这片绝地之中的孤魂野鬼,对外界的一切都充满了敌意。
这一日,他们在一处早已是被废弃了的茶肆歇脚。
茶肆本是建在悬崖边上,如今只剩下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桩,和那半边被风雨侵蚀得早已是看不出本色的幌子。
一个断了腿的行脚商,正靠在木桩旁,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水囊里的水。
他的脸上布满了风霜,眼睛里却带著一丝与这片死寂之地格格不入的精明。
他看到老者与陆青言,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並没有半分的表示。
老者也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块乾粮,递给了陆青言。
陆青言接过乾粮,却没有立刻吃。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行脚商那条被打断了的腿上。
那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只是用一些破布隨意地包裹著,隱隱地还能看到有暗红色的血跡渗透出来。
“你的腿,是山里的野兽伤的?”陆青言看似隨意地问道。
那行脚商闻言,却是冷笑了一声。
“野兽?”他的声音嘶哑,“这山里最可怕的,从来就不是那些畜生。”
他说著,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恐惧。
“是人。”
他似乎是许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此刻话匣子一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他告诉陆青言,自打那神寂之日后,这片本就混乱不堪的磐石山脉,便彻底成了一片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
没了修为的修士,没了约束的盗匪,以及那些为了活下去而不惜一切代价的流民,在这片封闭的山脉之中,展开了一场原始血腥的廝杀。
直到三个月前。
一个自称皇帝的男人,出现在了这片土地上。
“那是个怪物。”
行脚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一个力大无穷的怪物。”
据他说,那个所谓的皇帝,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赤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手中没有兵刃,他那双拳头,便是这世上最可怕的凶器。
他曾亲眼看到,那个男人,一拳便將一头铁甲犀牛的脑袋,给活活地打爆了。
他也曾亲眼看到,那个男人,独自一人,衝进了磐石山脉最大的一伙盗匪黑风寨的山门。
半个时辰之后,他从那早已是被鲜血所彻底浸透的山寨之中,提著黑风寨大当家的脑袋,走了出来。
自那以后,他便以绝对的暴力,开始征服这片山脉。
他征服了山中所有的村寨,將那些本是相互敌视的流民,都强行地整合在了一起。
他霸占了所有的矿洞,將那些本是各自为战的矿奴,都变成了只属於他一个人的財產。
他用最原始的铁腕手段,在这片山脉之中,重新建立起了一个完全独立於外界的山中王国。
在那里,唯一的法则,便是皇帝本人,那不容置疑的意志。
“我的这条腿,”行脚商指了指自己那条早已是变形了的断腿,脸上露出了一丝后怕,“便是因为在路过他的地盘时,没有按照他定下的规矩,上缴过路费,而被他手下的巡山队给打断的。”
“那是个疯子。”
他看著陆青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近乎於羡慕的神情。
“可跟这外面的世道比起来————”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却已是不言而喻。
这个充满了血腥与神秘的“皇帝”传说,让陆青言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好奇。
在这片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土地上,竟有人能重新建立起秩序?
这与他心中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掌控欲,与他对那最是原始的力量的崇拜,不谋而合。
他想亲眼去看看。
他抬起头,看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发表半分意见的老者。
老者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只是淡淡地开口。
“想去,便去看看吧。”
他说完,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將那早已是喝空了的水囊,重新塞回了自己的怀里。
“道,不在书中,不在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