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高人,一个超乎他理解范畴的存在。
他不再纠结于姓名这种虚无的东西,而是將心中那个如同巨石般沉重、几乎要將他彻底压垮的困惑问了出来。
“前辈所言外道为何?大道又为何?”
巷口的风吹过,捲起几片烂菜叶子,带著一股餿味。
老者终於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满是皱纹,就像镇南城外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农。
但那双眼睛,却古井无波,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星空。
他看著跪在泥泞里的陆青言:“外道求外,大道求內。”
老者缓缓开口,只说了这八个字,便不再言语。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道理,都已包含其中,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
巷子里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陆青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跪在原地,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
外道求外,大道求內。
求外?求內?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所建立的秩序,他所凝聚的人心,他那条“赤天大道”,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巨大的困惑与不甘,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乎要窒息。
那刚刚才燃起的一点火苗,似乎隨时都会被这更深的迷雾所吞噬。
陆青言跪在泥水里,那八个字如同八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强忍著心中的焦躁,再次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辈,晚辈愚钝,何为外?何为內?还请前辈明示!”
老者看著他,轻轻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落在陆青言耳中,却比任何呵斥都来得沉重。
“你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看来,你的悟性还未到。”
这句评价比任何刀剑都来得伤人。
陆青言浑身一僵,他自认心智远超常人,行事算无遗策,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老者评为“悟性未到”,这比废去他一身修为更让他感到挫败。
老者並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反问道:“这城中之人何止千万,老朽为何偏偏停步於你身前?”
陆青言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生行事,只信自己脑中的计谋,何曾信过什么天命机缘?
他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屈的锋芒。
“这城中千万人,前辈总要遇上一人,为何————就不能是我?”
这句反问,带著他骨子里那股不信天不信命的桀驁。
老者听到这个回答,他笑了笑,没有再与陆青言辩论,而是伸出那只乾枯的手指,指向了巷口之外那片混乱的长街。
“非因你,也非因我。”老者的声音变得悠远,“盖因天意也。”
天意?
陆青言顺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的是廝杀、是哭嚎、是绝望。
一个男人正用石块疯狂地砸著另一个男人的头颅,只为抢夺对方怀里半块发黑的乾粮。
一个母亲抱著早已冰冷的孩童,发出无声的悲泣。
这便是天意?是让眾生沉沦苦海、相互吞食的天意?
他心中生出更大的不解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著点拨的意味。
“你看,所求於外者,终將归於虚无。”
“这,便是天意。”
陆青言看著巷外那片人间炼狱,看著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修士如同野狗般相互撕咬,心中那股愤懣与不解却並未消散。
“前辈,晚辈还是不懂。”
老者不再打哑谜。
他伸出手指,指向不远处,那里一小队金鳞卫正被数十名手持棍棒的乱民围攻。
为首的正是段三平,他手中长戈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柄佩刀,虽凭藉著高明的武艺左支右出,但在人潮的衝击下早已是险象环生,身上那件金丝软甲也被划破了数道口子,狼狈不堪。
“你看那人,他昨日之威,从何而来?”老者问道。
陆青言看著苦苦支撑的段三平,思索片刻,沉声答道:“来自他金鳞卫的身份,来自魏公的信任,来自朝廷的皇权龙气。”
“不错。”
老者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处,一个脸上刺著魔纹的汉子正被几个农夫用粪叉死死地钉在墙上,嘴里发出无声的咒骂。
“那他昨日之凶,又从何而来?”
“来自他吸纳的天地魔气,来自他修炼的魔门功法,来自他人对他的恐惧。”
“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