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別提亲父暴毙詔狱,白綾未凉,血泪未乾,几箱金银玉器,岂能填得平这剜心之痛?
沈凡思来想去,眉头越锁越紧,竟在龙榻上沉沉睡去……
暮色压宫墙时,高贵妃终究得了消息——高霈歿於锦衣卫詔狱。
卸尽胭脂,褪下华服,换上素縞,整个人像被抽去脊骨,骤然萎顿下去。她抱起二皇子赵晗,一路无声无息走到养心殿前,双膝一沉,直挺挺跪在青砖阶上。任谁来劝,她连眼睫都不颤一下……
沈凡早已在殿內酣眠,孙胜不敢惊扰,只守在门外,低声相劝:“贵妃娘娘,陛下歇下了,您且先回宫,明儿一早再来?”
高贵妃纹丝不动,仍跪在石阶上,仿佛一尊被风霜蚀刻的玉像,连指尖都未曾动过。
孙胜只得苦笑摇头。
许是久抱孩子,双臂早已酸麻如断,她刚想微微挪动身子,怀中赵晗却倏然惊醒。
小傢伙睁开朦朧睡眼,张嘴便嚎啕大哭。
这一声啼,终於把沈凡从梦里拽了出来。
“外头谁在闹?”他揉著额角,声音还裹著睡意,从床榻上扬声问了一句。
孙胜一个激灵,忙不迭奔进殿內,躬身回稟:“万岁爷,高贵妃在殿外跪著呢!”
“这么快就晓得了?”沈凡一怔,隨即沉吟片刻,“让她进来。”
“奴才遵旨!”
孙胜转身出门,望了高贵妃一眼,恭敬道:“贵妃娘娘,万岁爷醒了,请您进去说话。”
“多谢。”她竟破天荒地低声道谢,语调轻得像片羽毛——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谦恭。
她撑著膝盖欲起,谁知双腿早已僵冷麻木,刚一用力,膝弯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坐回去。
慌乱间,赵晗脱手滑落。
她身后便是九级汉白玉阶,襁褓裹得严实,赵晗一触地便咕嚕嚕往下滚。
高贵妃失声惊呼,急扭身去捞,可腿脚不听使唤,身子晃了两晃,终究扑了个空。
千钧一髮之际,旁边宫女飞扑而出,一把攥住襁褓边角,硬生生將赵晗拽停。
饶是如此,小傢伙还是连滚带磕,直滚下三阶,才被牢牢抱住。
高贵妃连爬带扑衝过去,一眼瞥见赵晗额角渗出的乌青,喉头一哽,眼泪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
赵晗则在宫女怀里抖著肩膀,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委屈得让人心尖发颤。
殿內沈凡听见哭声,鞋也顾不上穿,赤脚衝出殿门,正撞见高贵妃瘫坐在台阶上,从宫女怀里抢过赵晗,一边拍背一边低声哄著。
他几步抢上前,目光扫过孩子额头那块淤青,脸色霎时阴沉如铁,冲孙胜厉喝:“愣著作甚?速传李太医!”
“奴才这就去!这就去!”孙胜拔腿就跑,袍角翻飞,直奔太医院。
沈凡一把接过赵晗,抱在胸前轻轻摇晃,目光却未在高贵妃身上多留半分,只淡淡吐出一句:“进来吧。”转身便进了殿。
高贵妃咬著下唇,在宫女搀扶下挣扎起身,步子虚浮,一瘸一拐跟了进去。
殿內烛火微晃,两人谁也没开口,只死死盯著赵晗额上那团刺目的青紫,心疼得几乎窒息。
所幸李太医喘著粗气赶到了,刚拱手欲拜,沈凡已劈头打断:“免了!快看孩子!”
“臣遵旨!”李太医抹了把汗,凑近细瞧伤处,又搭脉、翻看四肢,反覆验过,確认无內伤,才悄悄鬆了口气。
李太医略一沉吟,躬身回稟:“陛下,二皇子额上虽有擦伤,周身却再无別处损伤。只是脉象浮紧,確已染上风寒。”
沈凡眉峰微蹙,声音沉了几分:“好端端的,怎会染上风寒?”
这年头可不比后世——宫中太医云集,名贵药材堆满库房,可医术终究有限。寻常发热咳嗽,夺人性命不过三五日;更別说赵晗尚在襁褓,稍有不慎,便是性命攸关。
“都是臣妾糊涂!不该把晗儿抱来养心殿!”高贵妃一听,眼泪簌簌滚落,双手死死攥著袖口,指节泛白。
正月里朔风如刀,她在外头跪了將近半个时辰,衣襟早被寒气浸透。孩子裹在薄毯里,哪经得起这般冷风反覆刮擦?染病,原是意料之中。
沈凡抬眼扫过她冻得发青的脸颊,眸中掠过一丝不悦。可念及高霈新丧,终究没出口斥责,只朝殿內宫人頷首:“好生照看二皇子,不得疏忽。”又转向李太医,“速去煎药,务必稳住病情。”
待眾人退下,他才缓缓落座,目光沉静:“你今日进殿,怕不只是为了瞧孩子吧?”
高贵妃身子一颤,终於想起正事,扑通一声跪倒,垂首不语。
“哑巴了?”沈凡冷笑,“为高霈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