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嬤嬤应得利落,可喉头却不受控地轻轻一颤。
徐太后目光倏然转回沈凡脸上,眸底寒光一闪。
“母后怎么这般瞧著儿臣?”沈凡被盯得脊背发毛,试探著问。
徐太后却长长吁了口气,语气温软:“哀家是见皇上长成了,心里踏实啊!
还记得你初登基那会儿,三天两头往马场跑,连早朝都敢翘——如今有了小皇子,倒真像个主子样了。”
她话锋忽地一转,眼尾微挑:“对了,前日周老大人送了一坛陈年女儿红来,说是窖藏三十载的珍品。哀家牙口不好,喝不了几口,今儿就便宜你了。”
说罢,她朝周嬤嬤頷首。片刻后,酒壶呈上。
徐太后亲自执壶,琥珀色酒液倾入青瓷杯中,酒香微冽:“慢些饮,劲道足著呢。”
沈凡点头,仰头一口饮尽。
在他眼里,这酒淡得如同清水——前世千杯不醉的底子,哪会在意这点度数?
三杯下肚,他才搁下杯子,伸手去夹面前那盘清蒸鱸鱼。
筷子刚碰到鱼肉,眼前骤然发黑,耳中嗡鸣炸响,身子一歪,直挺挺扑在案上。
徐太后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起身踱至沈凡身侧,指尖探向他右耳后,轻轻一拨,露出一小片肤色——隨即冷笑出声:“果真不是哀家的儿子。”
周嬤嬤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嗓音:“太后,周老太傅所言不虚,真皇上怕是早被这贼子害了……要不要——”
她右手横抹脖颈,动作乾脆利落。
“且慢。”徐太后摆手,神色沉静,“若『皇上』今夜暴毙,满朝文武岂会信?”
她略一思忖,吩咐道:“去取一剂混了春药的鹤顶红来,给他灌下去,再悄悄送回养心殿。”
再去召几位嬪妃今晚去“伴驾”,如此一来,“皇上”因纵慾过度,猝然驾崩,也就顺理成章了!
还有,这事办妥后,你马上替哀家擬旨,即刻传安平王与周老太傅进宫面圣!
安平王,是先皇永康帝的亲弟弟,同母所出。
倘若沈凡暴亡,而皇子尚在襁褓之中,安平王便是最名正言顺、最无可爭议的继位人选。
至於徐太后口中的周老太傅,正是先皇永康帝的授业恩师——周鹤祥。
永康帝登基后,当即拜周鹤祥为太傅,命他手把手教导太子赵宸熙。
直至赵宸熙登基称帝,周鹤祥才解印归田,退隱山林。
两朝帝师,桃李满朝,德望之重,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就连当年被永康帝钦点为首席辅政大臣的沈致远,在资歷与声望上,也远远压不过他。
这样一位清誉如山的老臣,怎会轻易捲入这等旋涡?
此事还得倒推三个月。
三个月前,一个蒙面人深夜闯入周鹤祥府邸,扬言有惊天秘事非当面稟告不可。
周鹤祥只道是亡命之徒狗急跳墙,隨口便要唤家丁將其锁拿送官。
“我家旧主,乃是王钦!”那人却突然高声嘶喊。
“什么?”周鹤祥猛地抬手止住眾人,死死盯住那人,“可是已故的大內总管王钦?”
“正是!”那人连连頷首,“小人原是王公公府上的护院,今日冒死前来,只为向太傅大人陈明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何事?”
“人多耳杂!”那人只扫了一眼四周僕从,便咬紧牙关,再不吐一字。
待周鹤祥屏退左右,那人这才压低声音开口:“如今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根本不是真龙天子!”
此话出口,周鹤祥当场僵立,鬚髮微颤,瞳孔骤缩。
那人却不容他细想,竹筒倒豆子般讲出王钦如何在朱雀大街偶遇容貌与天子毫无二致的沈凡,又如何密谋將人悄然送入宫中。
末了,那人沉声道:“王公公把人送进宫不到两日,养心殿就烧得片瓦不存,他自己也葬身火海。
更蹊蹺的是——与他一同焚毙的,还有个面目全毁、身份成谜的男子。
小人斗胆断定:那具焦尸,才是真正的陛下!”
话虽斩钉截铁,周鹤祥却仍半信半疑,冷声追问:“你若句句属实,可有凭证?”
那人苦笑摇头:“太傅大人太高看小人了!一介粗鄙武夫,连宫门朝哪开都不晓得,哪来的铁证呈您过目?”
他抬眼瞥见周鹤祥眉间阴云未散,立刻改口:“不过……单凭些零碎线索,小人也能揪出当今这位三处破绽。”
“哦?”周鹤祥指尖一顿,“细细道来。”
那人道:“小人听说,陛下是在养心殿大火次日落水失忆的,可有其事?”
“確有其事。”周鹤祥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