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呀——”孙胜摇头轻笑,眼角微弯,“太急了。”
冯喜一怔,忙道:“莫非……万岁爷已看出咱们要动钱度,反倒存了提防之心?”
孙胜摆摆手,笑意未减:“倒也不是。钱度只要踏进京城,就等於一脚踩进了鬼门关。”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我方才摇头,是嫌你太莽撞。万一让万岁爷觉出你在借势推局、暗中驱策天威,那下场,怕比钱度还惨三分。”
“其实啊,有些事根本不必你点破——万岁爷心里早有明镜。不然,为何专派东厂的人盯著钱度一举一动?”
话音未落,他抬手在冯喜肩头重重一拍,转身便走。
冯喜僵在原地,浑身未动,额角却已沁出密密一层冷汗。
他猛然醒过味来:自己一心只想扳倒钱度,竟忘了分寸,险些成了借龙威行私慾的蠢货。
而天子最厌的,正是被人牵著鼻子走。眼前这位万岁爷,又岂是好糊弄的主儿?
念头一转,冯喜只觉膝盖发虚,后背凉津津一片……
扬州那边,因贾道存被捕入狱,钱度正与李广泰在知府衙门里针锋相对。
钱度端坐堂上,眸光如刀,直刺对面的李广泰:“李御史,您这手笔,未免太不留余地了!”
“下官亲口向贾道存许诺——只要他供出幕后主使,便可免罪开释。”
“您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锁人下狱!”
“李御史,您这一棍子抡下去,日后还有谁敢向圣上坦白?锦衣卫往后还能办得了差吗?”
李广泰却不慌不忙,慢悠悠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搁下时杯底磕在几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钱指挥使这话,倒叫本官糊涂了。”
“本官奉的是圣諭钦差,行事何须向锦衣卫报备?”
“您这么盘问本官,是把朝廷法度、把当今万岁,当成摆设了?”
“李御史此言,可就诛心了。”钱度唇角一扯,冷笑浮面,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誚……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靴声急促,一人旋风般闯入:“圣旨到!左都御史李广泰、锦衣卫指挥使钱度,速速接旨!”
“臣李广泰(钱度)叩见皇上!”
两人闻声立起,疾步离座,俯身跪伏於大堂正中。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命左都御史李广泰、锦衣卫指挥使钱度即刻启程,將扬州所有涉盐案人犯悉数押赴京师候审,不得迟延,钦此!”
“臣等接旨!”
圣旨入手,钱度立马起身,朝传旨小太监拱手问道:“公公,敢问陛下所指『人犯』,究竟涵盖哪些人?”
小太监侧身避礼,赔笑道:“不敢当指挥使这声『公公』。万岁爷的意思很明白——凡与扬州盐务案子沾边的,一个不漏,全得进京!”
“那贾道存、刘文轩,也在其中?”
“自然!”小太监点头,“连秦思杰,也一併隨行入京。”
钱度面色如常,纹丝不动;李广泰却眉峰微扬,唇角悄然一翘:“还是陛下圣明!”
虽说刘文轩也被带走,稍违他本意,
但比起此人,贾道存和秦思杰,才是真正的硬骨头、关键钉子。
特別是秦思杰,从前李广泰哪怕对锦衣卫或东厂发號施令,两边都推三阻四,谁也不愿碰这颗带刺的铁蒺藜,结果秦思杰至今仍如閒云野鹤,毫髮无损。
如今圣諭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李广泰嘴角一翘,笑意未达眼底:“钱指挥使,听清楚了?秦思杰也在钦点名单里——还不速带人去拿?”
“下官即刻动身!”钱度咬著牙应下。纵然心头翻江倒海,可天子手詔压顶,由不得他挑三拣四。
等钱度一走,传旨的小太监与李广泰客套两句,便拱手告辞,直奔当初隨李广泰同赴扬州的两名东厂档头落脚处。
见了面,小太监毫不绕弯,开门见山:“厂公有令——钱度恐生歹心,半道杀人灭口。命你二人押送途中,贴身盯紧贾道存、刘文轩,务必活人进京,少一根汗毛都不行。”
原来冯喜早料到钱度会狗急跳墙,才特意让小太监捎这句狠话给档头。
扬州大牢深处,钱度面沉如水,踏进关押贾道存的囚室。
此时的贾道存衣不蔽体、瘦骨嶙峋、两眼浑浊无光,活像一截被抽乾精气的枯柴。
忽闻脚步声由远而近,他猛地抬头,一眼认出是钱度,顿时手脚並用,连滚带爬扑到牢门边,额头死死抵住粗木柵栏:“钱大人!小人愿倾尽家產求您搭救!只求一条活命啊!”
钱度没吭声,只朝领路的狱卒扫了一眼。那狱卒立马会意,低头退得乾乾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