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为难,进退失据,就这么一迟疑的工夫,沈致一已撞开垂花门,直奔正厅。
厅內空荡无人,他骂骂咧咧转身就往內院闯。
冯喜刚躲进后罩房,就听见外头脚步杂乱、吼声震耳,越来越近。
他心知下人们没拦住,索性扯了扯歪斜的袍襟,整了整发冠,昂首阔步走了出来。
“谁在咱家撒野嚷嚷?活腻味了不成?”
他冷脸从月洞门踱出,抬眼瞧见沈致一,眉峰微蹙,语气里裹著冰碴:“沈先生,这是打哪儿来的火气,跑咱府上撒野?”
“你还装糊涂?”沈致一一见他,血直往上涌,攥拳就要衝过去。
可冯喜身形魁梧,虎背熊腰;沈致一却是白面书生,细胳膊细腿。
没等近身,冯喜反手一扣一拽,沈致一便踉蹌扑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倒抽冷气。
“沈致一,咱家好言相告——別敬酒不吃吃罚酒。”冯喜眼神一沉,脸上阴云密布。
沈致一屁股生疼,心口也发虚,可嘴上仍不肯服软:“冯喜!你收了我家银子,答应替我家姑娘落选,如今倒好,万岁爷亲自点了名!你当沈家是软柿子,任你捏扁搓圆?”
“沈先生这话可冤枉死咱家了。”冯喜嘴角牵出一丝假笑,眼里却没半分温度,“咱是应承过帮忙,可选秀是天家大事,哪轮得到咱一人拍板?你家小姐是万岁爷当场点的,这帐,可算不到咱头上!”
“有胆量,你倒是进宫跟万岁爷当面掰扯去啊!”
“无耻!”沈致一气得咬牙切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冯喜靴面上,“银子你揣进了兜,事却不办,老子这就去刑部递状子!”
他翻身爬起,抖落袍角尘土,转身便走。
“请便。”冯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补了一句:“不过提醒一句——状子递出去,別说你討不到便宜,只怕连沈阁老,都要被拖进泥里打滚。”
“你什么意思?”沈致一猛地剎住脚步,脊背绷紧。
“什么意思?”冯喜嗤笑一声,目光如刀,“你家小姐可是万岁爷亲手点的秀女——莫非,沈家还想抗旨不遵?”
嘖嘖!冯喜斜睨著眼,拖著腔调讥讽道:“沈家的架子倒是越端越高了,连万岁爷都入不了你们的眼。这话若传进宫里,不知天子听了,该作何评断?”
“你——”沈致一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发紫,指尖直抖,怒斥道:“无耻之尤!”
冯喜却纹丝不恼,反倒咧开嘴,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咱家清不清白,轮不到你沈致一来定论。倒是你,想清楚了没?要不要这就去刑部递状子,告咱家一个办事不力、收钱不办事?”
“哼!”他重重一甩袖,咬牙切齿:“上回我大哥亲手交到你手上的五万两银票,事没办成,银子倒该原封不动吐出来!”
“嘖嘖!要钱?”冯喜脸皮一绷,笑意未达眼底,“没有!沈阁老那点银子,早被咱家撒出去疏通关节、打点上下,一文没剩!”
“再者,当初可没拍胸脯担保你家姑娘稳落选——是你们自己把话说满了,怪谁?”
“你……好!咱们骑驴看唱本——走著瞧!”沈致一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见他赖得理直气壮、横得毫无忌惮,再待下去只徒增呕血,转身便大步流星出了冯府大门。
人影刚消失在垂花门后,冯喜脸上的假笑霎时垮塌,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背脊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实情摆在那里——沈致远亲手递来的五万两银票,他確实收了;事没办成,银子却被沈凡转手拨给了扬州盐案的密查班子,如今一分不剩进了內廷暗帐。
他怎能不怕?
沈致一?不过是个没品没衔的莽夫,骂几句、甩几下脸子,翻不起浪。
可沈致远不同。
內阁首辅、文官魁首,一手执掌吏部考功、一手握著言路喉舌。自己这东厂提督才坐稳半年,根基尚浅,真要对上沈致远,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眼下,冯喜只剩一条退路——押宝沈凡。
只盼真到了火烧眉毛那一日,这位年轻天子能念著旧情,伸手將他从沈致远的刀口下拽出来……
养心殿內,沈凡悬腕写了半时辰小楷,手腕渐沉,笔锋微颤,索性搁下狼毫,朝小太监抬了抬下巴:“拿去,一把火烧乾净。”
抿了口温热的雨前龙井,他懒懒靠进软枕,闭目养神。
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孙胜掀帘而入,俯身凑近耳边,压低嗓音:“万岁爷,扬州三百里加急!”
“哦?”沈凡眼皮一掀,眸光清亮,“盐务的事,有眉目了?”
孙胜頷首:“左都御史李广泰飞奏:此案牵扯极深,扬州知府衙、盐运使司、盐课提举司三处官吏,连同城中十三家头等盐商,尽数捲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