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
到左佑之,早就对他颇有不满的鲁达霎时间打开了话匣子:“那分明是队长的活,他非找我不痛快,我这个小科长是一点话语权没有。”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抱怨的话带着馄饨的热气一起涌出来。

    “都是为了工作。”李慕沐淡淡应了一句,目光落在鲁达脸上,“不过左佑之…还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鲁达更加愤愤不平起来:“就是啊,前些阵子,左佑之不是追…追求你来着…”脱口而出后鲁达才觉得有些尴尬,只能不好意思的继续说下去。

    “结果呢?他没得逞就对李科长你怀恨在心。看你失势,那几日他总在站里散播你的谣言,如此小人,算什么男人!”

    “说到那几天,也得感谢鲁科长,在我被停职的时候帮我照顾着情报科。”

    鲁达的脸有些红了。他哪有照顾情报科,要非说有什么,那也就是出于自己的良心没有欺负情报科的人罢了。

    不过他一个小小的科长,想要保全自身都难,最大的善良也就莫过于此了。

    “您的馄饨好喽。”摊主提着长柄勺,声音洪亮地走到二人身旁。

    滚烫的馄饨裹挟着浓汤,被精准地倾入两个粗瓷大碗。

    汤水跌进碗里,激荡起小小的浪头,零星几点挣脱了碗沿的桎梏,从既定的命运轨道中跃然而出,跌落在下方那片被岁月磨得油亮光滑的另一条悲壮的结局上,旋即被粗糙的木纹吸噬殆尽,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湿痕。

    “话说回来,鲁科长这个月不忙吧?”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仿佛只是顺着话题闲聊。

    “怎么了?”

    “有件事或许要请鲁科长帮忙。”

    拿起调羹,李慕沐顿了顿说道:“鲁科长是江平人吧?”

    鲁达正夹起一颗馄饨吹气,闻言动作顿了顿而后点点头:“是啊,咱们站好像就我一个江平的。”

    “是这样,”李慕沐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我有个远房表妹,也是江平人。”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停顿,目光落在这个三十八岁、至今孑然一身的行动科科长的脸上。

    “早就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是吗?”鲁达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疲惫的底色里透出一丝光亮来,望向李慕沐。

    “所以我想着,鲁科长若是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趁着站里中午休息的时候见见。”

    “不嫌弃不嫌弃!怎么会嫌弃!”鲁达几乎是立刻回应,声音里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急切,随即又觉得有些失态,忙收敛了些,脸上堆起笑容,“李科长您太客气了!这个月……”他略一思索,语速快了些,“除去23号那天,我都有空,都方便!”

    李慕沐垂眸不去看鲁达的反应,调羹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乳白的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油渣。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23号吗?”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无意识地咀嚼着这个时间点,“23号鲁科长有事要忙吗?”

    “嗯,23号要忙站里的事,走不开。”鲁达看上去不愿多言,李慕沐心下了然。

    “好在平时不太忙。”她顺着接了一句,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安慰。

    “是啊。”鲁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吞下一颗馄饨,“主要就怕临时有事,您定好日子,一定提前通知我。”

    “当然,把表妹介绍给鲁科长我也放心。”李慕沐抬起头,唇角牵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鼓励意味的弧度。她的目光清澈,落在鲁达身上,带着一种倾听和理解的态度。

    “嗨,尽力而为吧!不知道那姑娘能不能看上我。”他似乎这话说的太实在,又讪讪地补了一句,“咳,李科长见笑了。”

    热气继续在两人之间升腾,食物的香气弥漫。李慕沐安静地吃着,偶尔回应鲁达几句关于其他琐事的牢骚,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关乎鲁达终身大事的“闲谈”,连同那几滴跌入木纹虚无的汤水,都只是这顿寻常早餐里最微不足道的插曲。

    碗里的馄饨见了底,汤也凉了。

    “鲁科长慢用,我先回科里了,还有些案头工作。”李慕沐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利落的样子。

    “哎,好好,您忙!”鲁达连忙放下碗。“谢谢您还记得我的事。”

    李慕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馄饨摊,走入尚未完全亮透、带着料峭寒意的晨光里。

    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和来时并无二致。

    只有她自己知道,袖管里那冰凉的手指没有带走那馄饨摊上丝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