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的眼睛紧闭著,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还在延续。
拉珍瘫坐在床边,捂著嘴无声地哭泣。
次仁已经跑去请大夫,顿珠站在桑落身边紧紧握著她的手。
大夫很快就赶了过来,仔细检查后沉重地摇头:“撑不了多久了。”
“能醒过来吗?”益西急切地问:“哪怕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大夫沉默片刻:“不好说。看天意吧。”
帐篷里陷入死寂。
只有阿依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像风穿过破旧窗户的缝隙。
拉珍的哭泣变成压抑的呜咽,次仁红著眼眶別过脸去,顿珠的手握得更紧。
桑落走到床边,轻轻握住阿依另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冰凉得像冬天的石头。
“阿依。”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嚇到她一样:“您听得到吗?我们都在这儿陪著你。”
阿依的眼皮似乎动了一下。
儘管轻微到几乎看不见,但还是被桑落捕捉到了。
“阿依,您听得见对不对?”桑落感觉到阿依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激动地继续说著:“您一定要坚持住,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来,您再坚持一下。”
益西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阿依的手背上。
阿依的眼睛这时候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眼神浑浊没有焦点,但確確实实睁开了。
“阿……阿依!”益西激动地喊。
阿依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桑落俯身凑近她嘴边。
“孩子们。”阿依的声音微弱地像嘆息:“你们都要……好好的……”
“我们会的,阿依。”桑落含泪说。
阿依的目光缓缓移动,从桑落到益西、拉珍……最后停留在顿珠脸上。
那眼神里有不舍和牵掛,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的温柔。
“別哭。”她艰难地说:“阿依高兴看到你们……都长大了……”
阿依说完这句话之后,呼吸变得更加微弱,眼皮也缓缓合上。
这一次,再也没有睁开。
益西握著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一点点失去最后的热度。
他跪在床边,把额头抵在阿依的手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拉珍终於放声大哭。
占堆抱住她,自己也哭得不成样子。
顿珠和桑落一起別过脸,两个人眼圈通红。
阿依走了。
在看到她最疼爱的孩子成家立业,自己亲自献上祝福说完最后的嘱託后,平静地走了。
葬礼按照藏族的传统举行。
牧场里的人们都来送这位慈祥的老人最后一程。
阿依被用白布包裹,由益西、顿珠、次仁和几位长辈抬著,缓缓走向天葬台。
桑落和拉珍没有去天葬台,按习俗留在家里。
她们需要在家点燃酥油灯,摆上阿依生前爱吃的东西,低声念著经文。
天葬台在雪山脚下,那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益西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脸像石刻一样僵硬,只有眼睛红肿得嚇人。
当仪式结束,禿鷲盘旋而下时,他终於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葬礼后的三天,按照习俗家人都要守丧。
屋子里撤去了所有喜庆的装饰,换上素色的布置。
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间,拉珍才慢慢接受阿依已经去世的事实。
家里也才看事慢慢有了烟火气。
不过……
益西从葬礼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起初拉珍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每天把饭菜放在他房间外。但饭菜几乎没动过,偶尔听见里面传来酒瓶碰撞的声音。
“益西,开门。”拉珍敲著门:“出来和我们一起吃点儿东西吧。”
房间里面没有回应。
占堆也去劝过,但门还是没有开。
益西这样子,把次仁急得在帐篷外转圈。
就这样又过了七天,益西的帐篷里酒气越来越重,偶尔能听见他醉醺醺地喊著“阿依”。
第八天早晨,桑落实在是坐不住了。
她走到益西的帐篷外,手里端著一碗热腾腾的奶茶,还有两个刚烙好的饼。
“益西阿布。”她轻轻敲门:“我是桑落,开开门好吗?”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酒瓶倒地的声音和益西含糊不清的话:“走……都走……”
桑落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