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中而他落榜时,母亲没有责怪他。但他宁愿受责备,也不要看见母亲失落疲惫的眼神。那样的眼神时常在午夜的梦里逼视着他,那炽热的目光把他的心煎了又煎。

    有时候,他真想收拾了东西,对先生说“我不考了”,对母亲说“我考不上”,对林秀说“我不是读书的料”。可一想到他的父亲,母亲,大哥哥,一想到母亲从小给他讲的父亲在大伯父,也就是大哥哥的爹爹的资助下读书中举,后来为报恩收留大哥哥母子两人的故事,他就退缩了,同时觉得自己是战场上的逃兵,懦弱,无能,甚至冷血。

    父亲那时候一定很苦吧,靠他一人的微薄俸禄和母亲做针线的一点点收入,要养活自己一家人和大伯母大哥哥。他还记得父亲在寒冷的冬夜咯血,母亲在闷热的夏夜缝缝补补。大伯母常常病着要吃药,大哥哥下了学堂回来就跑前跑后地帮着做事,自己像个小跟班一样跟在他后头跑。而秀兰整日在院子里,在大伯母屋子里,在母亲脚边,爬着,跑着,哭着。

    那样的日子的确比现在更苦,可那时候父母俱在,有天大的事也轮不到自己。父亲母亲在夜里商量怎样熬过寒冬,自己在母亲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怎样才能甩开秀兰这个跟屁虫而不被母亲责备,或是把打破的陶罐藏在何处才不会被发现。

    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不再挨母亲的打了,连说教的话语都几乎没有听到了。母亲时常同他商量些家里的事,有时问他那些同学家里是怎样处置某件事。她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大人,相信他有能力管好自己,管好这个家。

    但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他不认为自己已经能管理一个家,对一个家负责。他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比如他不想再读书,却不敢对母亲说。

    每天在学堂的日子都是煎熬。母亲病重的时候,他得以从中暂时解脱出来。但他又害怕失去母亲,害怕母亲发现他说着违心的话。他没有生病,可是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这种惶恐他不敢叫人看见,只好自己不停地做事来掩饰。

    内心的想法暂时掩盖住了,可是他人却渐渐憔悴了。别人都以为他是忧心母亲的病,都说他是大孝子。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大孝子不过又是另一具沉重的枷锁罢了。

    林秀看着这个长着一张少年的脸,身上却没有朝气,宛如一具僵尸的弟弟,既惊诧又心疼。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他视作平常的事,在林秦看来是一种折磨。他看见林秦对于他的问话既紧张又麻木,嗫嚅了几下干瘪的嘴唇,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只是把头沉重地埋下。那瘦弱的脊背有些佝偻,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上面。

    他以为林秦已经疲惫以极,没有精力再同他谈学问,就轻拍他的肩膀,叫他好好休息几天,先不急着上学,等休养好了再说。

    他说完就准备起身出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好像是骨节挤压的声音。他愕然地回头,见林秦依旧垂着头,却攥紧了双拳,手背上的筋根根暴起。脸颊的颜色本就晦暗,此时更添了些酱紫色,看着更不像活人的脸。

    林秀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