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
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二十年了,京城,定远侯,庆王,那件事,像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在了他们心头整整二十年。
平日里谁也不提,假装已经忘了,假装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不过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可今天那两个人来了,那两人的做派,让他们不得不再次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陈氏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刘夫子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別怕。”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真的只是路过的读书人。”
可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越过院墙,望向巷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是客栈所在的方向。
那两个人,今晚就住在那里。
陈氏抬起头,看著他的脸。
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清明、锐利,像山间的泉水,藏不住东西。
她看得见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极力压制的恐惧。
“老头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要不要跑?”
刘夫子摇了摇头。
“跑不掉了。”他说,声音很低,“二十年前我跑了一次,跑了整整一个月,跑到了这里。如今我都六十三了,腿脚不利索了,能跑到哪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上。
“再说了,这棵树我种了二十年,这院子我住了二十年,这些孩子我教了二十年。我不想再跑了。”
陈氏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刘夫子没有劝她,只是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一片金红。
院中的月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娇艷,花瓣上的露珠映著最后一抹霞光,闪闪发亮。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可他们都知道,这份平静,也许维持不了多久了。
……
……
翌日,辰时刚过,孩子们陆续到了私塾。
王小虎照例扯著嗓子喊“夫子好”,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陈家姐妹照例文文静静地行礼,然后把功课整整齐齐地摆在桌角。
一切如常。
可当周世明和韩豹出现在院门口时,课堂里的气氛还是微微变了一下。
孩子们好奇地抬起头,看了那两人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夫子站在讲台后面,面色如常。
他看了周世明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翻开书,继续讲课。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周世明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韩豹照旧站在门口,双臂抱胸,像一尊门神。
周世明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手里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画著山水,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可他的眼睛,和昨日一样,一直在看。
看刘夫子讲课时的神態,看他翻书时的手指,看他走路的姿势,看他看向孩子们时的眼神。
那种目光,不是欣赏,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確认什么。
刘夫子装作不知道。
他讲得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深入浅出。
偶尔停下来提问,孩子们有的举手抢答,有的低头装死,有的抓耳挠腮。
课堂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孩子们的笑声和读书声混在一起,在春日的空气里飘散。
周世明的嘴角始终带著温和的笑,偶尔还跟著孩子们一起点头。
可刘夫子注意到,他的目光,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
坐在后排另一侧的李逸,也在观察。
他手里捏著一支笔,面前摊著孩子们的作业,可他的心思不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
他的余光一直在周世明和韩豹身上扫来扫去。
周世明这个人,看著文质彬彬,可那双手不对。
读书人的手,应该是乾净的、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齐。
周世明的手確实干净,也確实修长,可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不是握笔磨出来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还有韩豹。
那个人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